喜妹兒下晌就知道家裡要添個婢女,倒也並不意外。
她朝春蘭欠欠身,鼻尖動了動,「春蘭姐姐,家裡做什麼了,這麼香?」
春蘭見問,連忙轉身從灶上端出碗飯。
看著只是魚湯泡飯,上面卻臥著一大塊香軟肥美的魚腹,半枚魚刺都見不到,旁邊還有撮糖醋魚皮。
喜妹兒已經吃過飯,微微猶豫後,還是接過碗,先吃了口魚腹,又嘗了口魚皮,眼睛漸漸亮了,「早知道家裡有好飯菜,我就不在四姑姑家吃了。」
她說著又扒了幾口,到底已經吃飽,只把魚腹和魚皮吃盡,飯剩了大半碗。喜妹兒節儉慣了,看著剩飯,小臉上有些可惜。
春蘭便笑著接過碗,「喜小娘子放心,這飯不糟蹋。灶上收去,還能做貓食、雞食。我剛來不太熟悉你的飯量,下次添少些。」
喜妹兒細細打量她兩眼,臉上生出笑意,心中也對她起了三分好感。
不等她說話,院裡月洞門響動,卻是慶哥兒從孫家那邊鑽回來,腆著溜圓的小肚子,滿臉舒爽。
王月娥叫住慶哥兒,給他介紹。
春蘭知道這是小家主,早聽王月娥說他平時在隔壁吃飯,忙把留給他的魚鱗凍端出來,「慶小官人,嘗嘗這個,晚間不積食。」
慶哥兒本來搖頭,想說不吃了。
可那魚鱗凍切得方正好看,透亮顫乎,看著就饞人。他小心地看了眼喜妹兒,見她沒攔著,就忍不住接過筷子夾了一塊。
喜妹兒笑眯了眼,「就知道你嘴饞,只是別咬到舌頭。魚鱗凍不占肚子,你儘管吃完。」
王月娥看得又覺招笑,又覺慚愧,拍了拍慶哥兒,「這是春蘭特意給你留的,都是你的,慢點吃。」
慶哥兒瞧了眼王月娥,沖春蘭豎起大拇指,「春蘭姐姐,你比劉嬸子做得好吃!也就比王嬸子做的蛋黃茄子,差了那麼一點點,只有一點點哦!」
春蘭笑得眼睛彎起來,「慶小官人愛吃,奴就安心了。」
應付過喜妹兒姐弟,她再把給後院五人的飯菜盛好。
魚鮓邊角料加姜、蛋炒飯,分裝五大碗。再配一盆魚味湯餅,她抬頭朝廊下的呂三寶遙遙輕喚,「三寶哥,勞你跑一趟。」
呂三寶剛吃完飯,抹了抹嘴,小跑著進灶房接過食盒,胸脯拍得山響,「春蘭妹子,包在我身上!」
王月娥見灶下沒剩什麼東西了,便有些好奇問她,「你自己吃什麼?」
春蘭把炸魚剩下的碎屑收攏,拌上蔥、姜、醬,卷進一碗湯餅里,「這個就很好。」
王月娥看著她,輕輕嘆了口氣,知道以後灶上的活,自己不必再做了。
飯後,王禹偁放下茶碗,朝張三郎拱了拱手,「張兄,我帶安郎、五郎回東廂講書。」
張三郎點頭,朝三人擺了擺手。
周安和張謹跟在王禹偁身後,三人進了東廂,門一關便安靜下來。
皇甫策沒急著走,端了茶盞坐到張三郎對面,「三官人,王正此人雖年輕,到底出身豪門,我冷眼瞧著,他城府頗深。」
張三郎「嗯」了一聲,也端起茶。
皇甫策瞧了瞧他,「方仲安、賀小乙等人送來的消息,我理了理。王正沒急著回范縣,這兩日又頻見四大員外,恐怕另有所圖。」
張三郎看著他,沒著急接話,只是若有所思。
皇甫策把茶盞擱下,身子微微前傾,「以三官人在鄄城的地位,王家若要有所作為,遲早會聯合四大員外,對你和四娘子出手。」
張三郎微微一笑,把茶盞在手裡轉了轉,「這是必然的,或許還不止王家。」
皇甫策聽得皺眉,眼珠半轉間,臉上升起明悟之色。
果然,張三郎細細分析起來,「鄄城就這麼大。能容下幾千戶尋常百姓,卻容不下太多上戶。皇甫先生,今日王正以兩千八百貫錢,接下會仙樓。」
「非是我貪圖錢財,而是藉此試探王家本意。他出手如此乾脆,這就說明遷治之議王氏會支持,十有八九能成真。與其他人相較,王伯庸只是先一步出手罷了。」
他喝了口茶潤潤嗓子,「過些時日,怕是州里其他豪門大戶,也會陸續派人來。四娘那邊多占一家鋪子,他們就少占一家。這些人遲早會伸手。」
皇甫策聽得臉色沉下來,「三官人,那我們眼下要做些什麼準備?」
張三郎想了想,把茶盞放穩,「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,我已下了幾招閒棋。」
他手指在桌上輕輕畫了個圈,「剩下的,見招拆招便是。準備多了,反而後勁不足,叫這群人輕易找到破綻,那才糟糕。外松內緊最好。」
皇甫策聞言便覺鬆了口氣,「三官人心裡有數就行。只是王正年輕氣盛,恐怕他那邊很快就會有所動作,鄄城四大員外說不定會……」
張三郎笑笑,起身走到條案前,隨手翻了翻周安帶回來的那捲文書,「皇甫先生,我白日裡要在縣衙當值,你明日打發人將賀小乙等人叫來。」
「自明日起,城裡城外、街巷商鋪、碼頭驛站、四鄉村莊以及養濟院等處,全部安下眼線。尤其是州城口音的,給我盯緊些。」
他撫了撫抹額,「還有,為防這些人使暗手,陸先生村里那些後生,明日讓他們陸續搬到進士巷來,不可給人半分可乘之機,我不想再吃一回暗虧。」
「四娘既然已經買下那八座宅院,就不要空著。他們住不滿的話,再從霍人英手下挑精幹的住滿。有人敢來探進士巷,徑直拿了,等我回來再問。」
皇甫策連忙應下,看著張三郎頭上抹額目光閃了閃,「三官人,如今你一身繫著幾百口人。我看你日常行走,不如讓王朝、馬漢、張龍、趙虎四人貼身護衛。」
「家裡有萬青姑娘、陸先生在,再遷來三官廟後生,哪怕上百賊寇來襲,也撼不動。縣衙里有孫縣尉、武都頭他們,自也安全。可這路上……」
張三郎看了他一眼,「皇甫先生所言極是。這樣,你和四娘說,給我準備輛馬車,叫王朝他們輪流接送我上下值。」
兩人說話間,喜妹兒從外面進來,「爹,晚上春蘭姐姐住哪兒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