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你倆仔細屁股疼

2026-09-16 18:32:16 作者: 心動莫論風幡
  周全聽得拍了下桌沿,「我說怎麼張二官人這般狠。若為一文錢殺人,那是酷吏。為三五貫殺人,還是酷吏。可為三五百貫殺,就叫明法令。」

  陶誠也明白過來,「如此說來,張二官人斬的不是庫吏,是那樁記號錢,背後的貪墨要案!」

  顧彥升一直沒插話,此時若有所思地開口,「所以許多事,外頭傳得越神,內里越有隱情。守禮,此事月余時間,便致風傳諸州,恐怕並不簡單。」

  「尤其邸報這般寫,想是有人遞話進奏院,大肆傳布你二哥,為一文錢殺人的專橫名聲。咱們鄄城,你可不能也靠殺人。」

  張三郎在陶誠說這事的時候,便已經有所猜測。這事多說無益,下次寫信提醒二哥便是。

  他當下笑著接了顧彥升的調侃,「顧公放心。我只是文弱小吏,向來只看簿冊,可不會用劍。」

  

  陶誠笑著舉杯,「那更可怕。刀劍殺人,只死一個。帳簿殺人,能死一片。」

  周全也忙著湊趣,「陶兄這話有根腳,可不敢學嚴世忠。他自己糊塗,倒被內弟劉大升牽著走。若不是三官人先查出來,這回西堤出事,他十個頭也不夠砍!」

  陶誠朝著張三郎點頭,面上似笑非笑,「鄄城行文我已經看過。過些時日,州里還要提他再行錄問,劉大升若翻供,你們可要再補。」

  張三郎聽他這麼說,便知道劉東白已經在州衙使力撈人,「補也容易。地分狀、料鋪契、老河工、火夫、弓手都還在。翻一次,補一次。只要帳不散……」

  顧彥升連忙擺手打斷,「守禮,先別談案情。今日是給陶勾押接風,再說下去,滿桌子都是牢飯味了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幾人笑起來。

  張三郎今日準時下值,是顧彥升發話,今日諸房押司、前行都回宅歇息,不許再宿縣衙,明日可休沐一日。

  「再熬下去,人先沒了。」顧彥升如是說。

  張三郎也想好好歇歇,就坡下驢回了進士巷。

  還沒進院,他就聽見院裡一陣笑。

  聲音很雜,有老有少。

  呂三寶呲著大牙推開院門,「家主,你快進去看看吧,家裡好多人!」


  張三郎連忙邁步進去,果然滿院子都是人。

  王禹偁坐在石桌旁,手裡還捏著卷書。

  張謹站在他身後,替他倒茶。

  萬青倚在廊下,手裡擺弄著極少離身的大銀棍。

  陸秋成蹲在菜圃邊,正跟慶哥兒、小孫策說話。

  兩個小子爭得臉紅脖子粗,一時也聽不清他們嚷什麼。

  武岩也來了。

  他剛把張凳子從東廂搬出來,見張三郎回來,直起身就喊,「三郎!就等你了!」

  張三郎剛想跟眾人說話,忽然瞥見趙嗣衡從堂屋出來,手裡還端著茶。

  張三郎愣了愣,先朝王禹偁和陸秋成點頭,又朝趙嗣衡迎上去,「嗣衡先生。」

  他長揖一禮。

  趙嗣衡連忙擺手:「守禮,別多禮。」

  張三郎點點頭,又朝武岩笑道,「武二哥,你今日不用出城了?」

  武岩大手一擺,「暫時沒有大隊災民需要接應,孫大哥讓老童帶人外巡,我倆總得歇息一日半日。」

  趙嗣衡瞥了眼武岩,「守禮,你得了官身怎不說一聲?我昨日才聽慶哥和策哥絆嘴說漏了。」

  張三郎失笑,「這兩個混小子。」

  趙嗣衡臉色一板,「你倒說說,為何不擺酒?若不是我無意聽見,你是不是還要瞞到明年?」

  張三郎忙道,「嗣衡先生,不過是個散官,又沒授沒實差,照舊辦吏事。有什麼好張揚?」

  趙嗣衡一聽,更不高興了,「這是什麼話?脫了吏籍,就是官身。便算沒差遣,出門見官,不必再叉手深躬行禮。這還不值得賀?」

  張三郎知道這老傢伙是順毛驢,連忙賠笑,「嗣衡先生說的是。只是眼下水還沒退盡,城外還住著數百災民。我若自家擺酒,外人聽了不像話。」

  趙嗣衡聽他這麼說,臉色稍緩,「守禮心中裝著黎庶,難得難得!」

  他看了王禹偁一眼,老臉上現出三分得意,「好。那就不擺酒。元之,守禮脫吏入官,咱們正該賦詩一首相賀。」


  王禹偁剛要說話。

  陸秋成和武岩對看一眼,驚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武岩猛地咳嗽一聲,「哎呀!三郎,那什麼,既然你這院裡沒酒沒菜,我就去找孫大哥討杯酒喝。」

  他一把拉起陸秋成,「陸兄,孫大哥正在家裡演練駐隊和戰鋒隊。對,叫什麼六花陣。走走走!快走!」

  陸秋成還要回頭跟張三郎說一聲,被他半拽半推往月洞門便走。

  武岩又朝萬青招手,「萬姑娘,你是跟我們來,還是聽他們念詩?」

  萬青瞥了眼張謹,見他微微點頭,就把大銀棍往肩上搭,跟著武岩兩人,一溜煙地跑了。

  兩個小的也要溜。

  張三郎眼疾手快,「你們兩個留下。一個抄詩,一個磨墨。」

  慶哥兒哀嚎一聲,「爹!二伯的詩還沒抄完呢!我手疼!」

  小孫策也點頭,「張三叔,我今日也手疼。」

  張三郎聽得臉一黑,「磨完墨正好一起揉。還手疼,你倆仔細屁股疼!」

  小孫策知道老孫頭都怕他,自然不敢跑,一把拽過想往張四娘宅院跑的慶哥兒,「你爹讓你抄詩,你可別想跑!」

  趙嗣衡沖兩個小弟子哼了一聲,忍不住笑起來。

  可也是,他們剛散了學,還沒玩上兩刻鐘,又被抓過來磨墨抄詩,自然有些不情願。

  皇甫策本在堂屋與趙嗣衡陪話,聽見有熱鬧,早抱了文房四寶出來。

  院中又熱鬧起來。

  張三郎趁機進屋,換了件家常舊衫。

  再出來時,天邊只剩層薄亮。

  皇甫策連忙將屋內,院裡的幾盞燈掌上。

  王月娥把石桌上空碗盞撤下,重新擺了茶壺、幾碟點心。

  趙嗣衡坐在上首,想了想先題首詩:

  昔在坊門供筆刀,今聞牒下授官袍。

  莫言散秩無多事,且看春堤柳色高。

  王禹偁瞧了,輕輕皺眉,「趙公,官袍二字太實了。」

  趙嗣衡斜了他兩眼,「元之,守禮擅填望江南,今日你不如贈他一首同牌新詞?」

  張三郎在旁看得暗笑,王禹偁性子直,趙嗣衡也不愛繞彎子,這對翁婿以後若在一處過日子,可夠熱鬧瞧的!

  王禹偁也不推辭,問明張三郎是重陽日降授告身,便據此填詞:

  望江南·九日贈張詵

  重陽日,官告到鄄城。

  君本衙前刀筆吏,今朝頭上九雲輕。

  鵬路始分明。

  菊未老,登覽勿辭行。

  休道出身非甲第,古來能吏有公卿。

  須信是時名。

  趙嗣衡在旁邊一直沒出聲,手裡捻著幾根花白鬍鬚,眼睛跟著王禹偁筆尖走。

  等王禹偁擱下筆,他湊近紙面,把詞從頭到尾高聲念了一遍。

  趙嗣衡咂咂嘴,不得不服,「元之,老夫原本以為你文章做得好,填詞未必在行。今日這首《望江南》看下來,老夫倒是小看你了。」

  「鵬路始分明一句,不落俗套,比那些開口就是青雲直上的俗調強出太多。這詞不弱守禮……」

  趙嗣衡話音未落,忽有叫好聲傳來,「果然好詞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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