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閒談間,信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。
張四娘見他臉上微現疲色,就說還要安撫喜妹兒,轉身去了耳房。
張三郎從容折好書信,一一緘入封套。
一封寄給二哥張詠,一封寄給內兄李沆。
李沆雖未留詳細住址,但他新授潭州通判,自然會住通判廳官舍。張三郎便在封皮寫下:荊湖南路潭州通判李公沆親啟。
他怕人未到任信先到,便在後頭注了六個小字:「未至存州衙。」
他又回房拿了百文錢,走到門房並兩封信一起遞給呂三寶,「明日一早送去步遞鋪。一封走崇陽,一封走潭州。」
「三寶,最近要發大水,潭州那封,你問鋪里能不能走馬遞。若能,可以多付百十文腳錢。」
呂三寶接過信和錢,揣進懷裡,「家主放心,明日天亮我就去。方大腳如今跟我熟了,剛才還約我改日吃酒呢。」
張三郎點頭一笑,轉身回了屋。
次日卯正,張三郎到戶房點卯。方知默已經把茶沏好了,茶湯還冒著熱氣,擱在案角右手邊。張三郎在案後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案上的採買簿還翻在昨日那一頁。
他伸手翻了翻,目光落在那幾筆數目上。河防歷上的下樁數目、出庫簿上的支領數目、採買簿上的購入數目,三本帳差了二百三十六根木樁。
他合上採買簿,在案後坐了片刻。火夫的口供已經鎖進柜子里了,弓手的證詞也收了。人證有了,物證有了,還差一樣旁證。
張三郎抬頭看向侍立在側的方知默,「老趙來了沒有?叫他來一趟。」
方知默點點頭,轉身出去。片刻後,廊道盡頭傳來陣腳步聲,催征手分老趙小跑著過來,手裡還捏著半塊蒸餅。
他跑到戶房門口站住,把蒸餅往嘴裡一塞,腮幫子鼓著,說話有些含糊,「張押司,您叫我?」
「進來,有事問你。」張三郎跟他熟了,倒不計較他這副吃相。
老趙跨進門,順手把門虛掩上。他咽下嘴裡那口蒸餅,在案前站定,兩隻手在衣擺上蹭了蹭。
張三郎從案角抽出張空白文書,提筆寫了幾行字,蓋上戶房條印遞過去,「老趙,你去四鄉各里走一趟。」
「上個月修葺河堤所用民夫數目,你到各里正那裡核對一遍。每家每戶出工幾人,幹了幾天,都要寫清楚。讓里正在地分狀上籤押。」
老趙接過文書,目光掃一遍,臉色微微變了。
他沒有立刻應聲,把文書翻來覆去看兩遍,再抬頭時目光裡帶著幾分小心,「張押司,您這查的是修堤民夫?河工的事,一向是工房那邊經手的……」
張三郎抬眼看他,「你只管去核。」
老趙站在原地沒動,忽然要查修堤民夫,他馬上意識到這是衝著誰去的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壓低聲音,「張押司,您是不是要查嚴押司?」
張三郎深深看了他一眼,並沒有否認。
老趙喉結動了動,回頭看了眼虛掩的門,「張押司,我聽說嚴押司很多事,都是被劉大郎慫恿。劉家的事……我倒是知道一些。」
他搓搓手,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我催征這些年,跟劉家打過多次交道。劉大郎那人,看著圓滑,骨子裡跟他爹一樣,算盤打得比誰都精。」
張三郎聞言,朝門口偏了偏頭,「哦,你且細細說來。」
方知默連忙轉身把門閂插上,走回案前。
老趙瞥了他一眼,「張押司,劉家的事,說起來話長。想必您也知道,馮家是鄄城世吏。」
「老錄事馮朴,在吏房做了二十幾年押司。劉家跟馮家是老交情,可比跟張家還早。劉東青他爹,原是替馮家管田的莊戶頭。」
老趙說著說著,語氣逐漸順暢起來,「劉家那輩人,跟現在的劉家不一樣。劉東青他爹是個悶葫蘆,不愛說話,整天蹲在地里琢磨莊稼。」
「他把莊稼怎麼長的、土怎麼養的、糞怎麼漚的,全摸透了。後來他在馮朴的關照下,拿到了城東糞田帖。」
「五條巷子的糞窖,都歸劉家管。城東住的人多,糞窖也多,劉家靠這個起家。別家傾腳頭只是賣糞肥掙錢,劉家不一樣,他們拿糞肥養田。」
「劉家手裡有門獨活,能把下田養成中田,中田養成上田。靠的就是幾代人攢下的肥田手藝。劉家養出來的田,種什麼都比別人收得多。」
「到了劉東青這一輩,家底子厚了,兒孫就不想再干傾腳頭的活。劉大郎兄弟三個都識得字,但一個都沒讀出個名堂來。」
「劉東青仗著跟馮家的舊關係,把女婿嚴世忠和兒子劉大,都塞進縣衙來了。嚴世忠出身匠戶,家裡會造農器,跟工房那攤子事對得上。」
「劉大郎性子圓滑,懂些錢穀,做了十來年,就坐到正庫子位子上。兩個人一個管工,一個管庫,配得正好。」
張三郎邊聽邊在腦中把馮家、劉家、嚴家的線理了一遍,「劉家跟馮儉那邊走得近不近?」
老趙想了想搖搖頭,「不多。馮朴過世後,劉家跟馮尚還有來往。馮尚死了之後,馮儉當家,劉家跟他就淡了。兩家也就是面子上過得去,沒什麼深交。」
張三郎聽得點頭。
馮儉雖然姓馮,卻是收養的,跟劉家不是一路人。劉家跟的是馮朴、馮尚那一支,與馮儉沒什麼交情。
老趙猶豫了下,臉上泛起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,「說起來還有樁舊事,跟張翁家裡也沾點邊。劉東青年輕時,看上了馮朴長女,央媒人說了兩回。」
「馮朴沒許,兩家差點鬧翻了。後來馮朴長女嫁到了張家,這事才算平息。不過劉東青還一直替她管著嫁妝田……」
張三郎擺擺手,沒接這個話頭。「劉家除了田產,還有沒有別的產業?官面上有什麼門路?」
老趙見他不接茬,連忙收了笑,「有。劉家靠糞肥發了家,這些年置了不少鋪產。城北那家雜貨鋪,就是劉二郎開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