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又不是第一次幹了

2026-09-01 15:14:59 作者: 心動莫論風幡
  馮升見他不問銀鋪,心下倒是一安,順著張詠話頭就認了,「就算我拿了一文錢,又不是大罪過,你怎敢這般相辱?」

  張詠冷笑,「辱你,我還敢殺你!」

  馮升為之氣結,把脖子往前一梗,「來來來!某頭顱在此,你敢殺,我敬你……」

  張詠眼睛都沒眨,拔出黑漆鞘長劍,利索地斬下,倒像劈開半截木頭。

  馮升頭顱先歪後掉,滾到台階下,還沾了半臉灰。

  血從那半截腔子裡猛噴出來,高過燭台,把案面都濺得滾熱。

  幾個小吏臉上,手上全是血點子,驚恐地望著張詠,先後癱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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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進更是哏嘍一聲暈死過去。

  張詠往後退了半步避讓噴濺,提著仍在滴血的長劍環顧屋內,「本官只見過求饒的。伸頭求死的,倒是頭一回見。好,本官成全你!」

  庫房裡寂如停柩之室,靜如荒野之祠。

  一時間,只能聽見鮮血滴在青磚上的輕微聲響。

  嘀嗒,嘀嗒,宛如漏壺。

  有個管秤的老吏只覺肝膽如裂,終於撐不住,「明府……饒命!小人說!小人全說啊!」

  張詠瞥了他一眼,把劍還鞘,面無表情坐回案後,「總算有個識時務的,你且先說說,這記號錢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那秤吏也不知是嚇得狠了,還是有些積怨,直筒倒豆子般,一口氣全招了。

  「縣庫每年有錢糧出入。茶稅又常收碎銀子,都要傾成官錠。一進一出,總有一兩成火耗。陳押司妻兄馮星,在城南開銀鋪,就接了這宗事。」

  「陳押司把耗數做到三成。多出來的,就由庫子、秤子、銀鋪各分潤些。起初只分銀耗子,後來膽子大了,庫里別的好東西,也拿出去賣。」

  「賣的銀錢,都存在銀鋪里,馮星替我們做帳。銅錢太沉,拿多了也顯眼。陳押司就想出記號錢的法子,需要用錢時拿到銀鋪,就按帳支銀。」

  「一枚記號錢,可取十兩銀子,或者十貫錢。小人這些年……攢了九枚記號錢,取過三枚,剩下六枚藏在家中。」


  張詠聽得點頭,「馮升今日拿這錢,是要去支什麼,你可知情?」

  秤吏低著頭擦了把汗,連忙回道,「聽說後日是馮老爹擺壽。他要支十貫錢,想必是今日下值後換了錢,好買壽禮。」

  張詠看向陳進,發現他還暈著,「潑醒!」

  一桶井水下去,陳進醒了。

  張詠把當日從馮記銀鋪前看到的事,和秤吏所述對照,也就心下瞭然,「你內兄馮星那鋪子,我還未抄。你自己說說吧!」

  陳進只是磕頭,嘴都駭得歪了,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來?

  張詠也不再問,「拖出去!下在縣獄,等州里回文再辦!」

  事後,張詠先封銀鋪抓了馮星,後命戶房重新造茶課總冊。再將陳進監守自盜案等情具狀,遞文州衙,最後自劾「庫房斬殺馮升」一事。

  他也沒料到,知州與通判意見相左,各向朝廷上書。

  知州申文發往轉運司:

  崇陽知縣張詠,到任未久,雖清出茶課宿弊,然親斬庫吏馮升,近於專殺。事雖有因,法不可廢。臣今行下本州,俟逐節勘問畢,另行奏聞。

  通判另具申奏,直入中書門下:

  崇陽縣胥吏馮升、陳進等,盤據歲久,茶課侵漁,已成痼疾。知縣張詠以一文錢察其端,旬日清完積年正額。雖杖斃一吏,然非此不能破群吏固結之局。

  若坐良吏,恐後來者皆務自全,不敢任事。

  八月末,門下省札子到了州衙:

  張詠到任未久,能摘發吏奸,清茶課,事有可稱。本州雖申其專殺,通判又言其能。事在兩可,今特寬之。仍令今後州縣察吏,無得專殺。

  張詠就這樣,在崇陽徹底站住腳,但有差遣,群吏戰戰兢兢,莫敢不從……

  張三郎出神片刻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張詠信上說得簡略,但他做慣細務,哪裡猜不到陳進、馮升等人玩的什麼把戲?甚至張詠殺人立威的情景,他都能想像出來。

  這事,他二哥又不是第一次幹了。

  張三郎搖頭輕嘆一聲,又繼續看信:


  「三弟,我知你凡事求穩,總想里外周全,不肯輕易得罪人。可你看崇陽這樁案子,遲一日,縣庫便空一日。遲半載,茶課就爛一年。」

  「百姓交上來的銀錢,不是填胥吏肚皮的。都說為官要緩,我偏不肯。揮劍下去,一時難看,可過了那陣,正事便能做。」

  「若事事都等州里批回,問舊例、看情面,不如把官印懸於門房,任人取用。我斬馮升,非是好殺,實因不殺則縣事終不可為。」

  「你莫學我殺人,但可學我決斷。三弟,你出身小吏,比我更懂這些門道。若不能將生民置於胸腹,不如重讀經書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為吏已至押司,當思出職為官,更該多讀書。若只靠那點刑名錢穀之能,終究難以行遠。三弟,我暇時寫了幾行字附後,你且收著……」

  張三郎見到這裡,連忙將最後一頁紙翻上來,卻是一首勸學詩:

  《勸學示弟詵》

  大化不自言,委之在英才。玄門非有閉,苦學當自開。

  世上百代名,莫遣寒如灰。晨雞固自勉,男子胡為哉。

  胸中一片地,無使容纖埃。海鷗尚可狎,人世何嫌猜。

  勤慎君子職,顏閔如瓊瑰。刻薄小人事,斯輩真可哀。

  放蕩功不遂,滿盈身亦災。將心須內疚,禍福本無媒。

  張四娘見他臉色變來變去,忍不住探進頭來,「三哥,可是二哥也升官了?」

  張三郎沒好氣地將前兩頁信遞給她,「沒升官,倒是又殺了一個人。」

  張四娘花容失色,連忙拿信仔細看。

  張三郎想了想,提筆在紙邊寫下一詩,題作《答兄詠示弟詩》。

  人生各有性,如水不同流。或清能照影,或急不容舟。

  非是清者貴,亦非急者仇。所行須由道,所斷莫憑喉。

  不因親者喜,不因疏者囚。無私方稱直,有度始能謀。

  願兄守常法,莫恃劍上秋。春風自有信,早晚到江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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