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岩從懷裡又摸出只小錦盒,擱在桌上。
黑漆面錦盒,邊角鑲了圈銀線,盒蓋與盒身之間封著道暗紅色蠟印,正中壓著枚清晰小印,看筆意是個「趙」字。蠟封邊緣整齊。
武岩把盒子往桌中間推了一下,「三郎,這裡面是趙副使密信,讓我親手交給你,只能你一個人看。他在信里說了什麼我也不知道,我就是個跑腿的。」
他說完這話也不等張三郎答,轉身推門出去。
門在身後合上,腳步聲沿著廊道去了,然後是個粗嗓門捏著嗓子在跟人說話,帶著點試探似的客氣:「萬姑娘,閒著也是閒著,要不咱們過兩招?」
張三郎沒有理會外面的動靜,目光落在那隻錦盒上,伸手拿起來掂了掂,盒子不大,分量也不重。
他翻過來看了看封蠟,沒有任何撬動痕跡,便從案角取了柄裁紙小刀,沿著蠟印邊緣輕輕劃了一道,蠟封裂成兩半。
揭起盒蓋,裡面襯著層暗黃色錦緞,臥著只扁平素木匣,沒有紋飾。匣口同樣封了蠟,蠟印仍是同一個「趙」字。
他用小刀挑開第二層蠟封,揭開木匣蓋子。裡面是張疊好的白楮紙,薄而韌,折了三折,邊緣裁得齊整。
他展開來,紙面上字跡也認得,正是趙瀣獨有的瘦硬筆畫,起筆收筆都乾脆利落,既有士人的儒雅,也有武者的勁道。
守禮親啟:
王暉、王昭兄妹已解至京。二人受刑不過,先後吐實。所供之人,牽涉京中閻姓孔目官。此人根腳極深,眼下連我亦不便輕動。
另據王暉供稱,濮州衙內尚有條暗線。此人系文官,手中無兵,然藏得極深。王暉亦只聞有此一人,未詳其姓名。
我另有要務,暫不能親赴濮州。此事不宜聲張,唯你可在暗處留意。若能尋出此獠,其功還在獨破八百賊寇之上。
你意欲出職,自然畏朝中清流指為交通近幸,我豈不知?今已將你與孫繼祖自皇城司名籍中除名。
外廷若查,只當你們是地方有功官吏,與皇城司無涉。牌符仍暫留你處,可便宜行事。待前朝餘孽案了結,我再收回。
武岩已得皇城司正式公文,可為佐憑。我令他仍以地方武人身份為掩護,聽你調遣。若真查明濮州衙內那名文官是誰,許你在濮州境內即行擒捕,不必上報州府。
又,玉座金佛,王都知已送入宮中,內府收訖。官家甚悅,特賜玉裝刀一柄。我已使武岩帶回,你且收好。
此刀每年只造十柄,非天子近臣不輕與,本不該落在你手中。不可佩於明處,更不可對州府炫耀。若被言官聞知,必成謠諑,恐有大禍。
此具可護身,亦可招禍。
趙瀣 字
太平興國五年八月廿三日
張三郎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,目光在那句「濮州衙內尚有條暗線」上停了停,然後拿起信紙湊到燭火上。
紙角先捲起來,火苗沿著紙面蔓延,把墨跡吞掉,紙頁燒成灰燼,落在案面上,散成一小撮灰黑碎屑,被他用掌緣攏到案角,掃進廢紙簍里。
他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長嘆一聲。
趙瀣這封密信,明面上交代了五件事,閻孔目官、州衙暗線、皇城司除名、武岩聽從調遣、玉裝刀。
然而趙瀣言外之意才值得琢磨。
首先,前朝餘孽案不僅沒完,而且已經變大。
所謂的閻先生,只是個小小孔目官。
趙瀣竟然不敢動他!
在京城那種地方,掉下塊城磚都能砸死個七品官,區區吏員皇城司不敢輕動,只有一個可能,這人背後勢力極大。
其次,濮州暗線,趙瀣沒明說,張三郎如何猜不出來?
這人未必是前朝餘孽,但必定和這個閻先生牽扯極深。
如果說王暉是棋盤外的閒子,那這傢伙便是棋盤內的正子之一!
州衙里有這資格的,除了王知州,便是陳通判,沒有第三人!
張三郎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趙瀣確定這不是開玩笑?
他這麼個小小的縣衙押司,拿什麼查那兩人?
怕是李沆也未必敢吧!
明確了趙瀣交待下來的任務,張三郎瞬間明白,為何親事官牌符留給他,卻又皇城司除名了。
說的好聽,什麼怕他出職後被清流針對,真當誰傻?
除名是假,用命是真!
便宜行事,聽上去不得了,等於許他先斬後奏之權。
但是,事若辦錯,鍋也是他張三郎的。
甚至,事情真辦妥了,他也可能被滅口!
王暉落網,已經供出閻先生,趙瀣不敢動對方,便叫張三郎再查暗線,這就叫投石問路。
投對了,功勞自然是皇城司的。
石頭碎了,趙瀣還能再找一塊。
最可惡的是,這老陰貨還封死他的退路,那把御前玉裝刀!
一年僅造十把,只賞給近臣!
言外之意,官家知道此事!
所以這差事,干也得干,不干也得干!
招誰惹誰了?
張三郎越想越是頹然。
然而,物極必反。
他本就性子堅韌,轉念間又平靜下來。
人生在世本就不易,誰還沒攤上點事呢?
抗過去便是英雄好漢,說不定還能活著成為傳奇。
抗不過去,大不了重頭再來!
生是逆旅,死是歸途!
干就完了!
一番強行安撫自己,張三郎猛地睜開眼睛,伸手敲了敲錦盒。底下確實還有一層,指尖觸到那層暗紅錦緞掀開,暗格底下臥著柄短刀。
黑檀木刀鞘,外覆一層鮫魚皮,壓出細密菱形格紋,在燭火下泛著暗啞光澤。鞘口和鞘尾各包一圈金箍,鏨著纏枝卷草紋。
他握住刀柄抽出來,白玉手柄溫潤細膩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柄首雕著一頭臥虎,虎眼嵌了兩粒細小黑玉,顯得栩栩如生。
刃口雪亮,映著燭火,在案面上投出道窄窄亮痕。他把刀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刃根處有兩行細如蚊足的陰刻小字,填了硃砂,筆畫深峻:「文思院·太平興國五年制·御前玉裝刀·第十。」
張三郎把刀插回鞘中,掌心貼著白玉手柄感受那縷沁涼溫潤,輕嘆一聲將刀擱進木匣,合上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