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嗣衡還站在原地，慶哥兒舉著小手，沖他搖了搖。
小孫策在旁有樣學樣，也拼命揮手。
李沆放下車簾，靠在座上，閉了閉眼。
張氏輕聲問起，「那孩子，會不會真是……」
李沆沒睜眼，只「嗯」了一聲，「我不確定。到了滑州白馬津下船，我讓周平北上回趟老家，取件信物回來再說。」
兩輛馬車一前一後，不多時便行至渡口。
果然不出李沆所料，早有一群人等在這裡。
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顧彥升站在最前面，穿著縣丞公服，整整齊齊，應該天不亮就起來穿好了。
孫繼祖站在顧彥升身側半步之後，獨臂垂著，穿的卻是便服，腰板挺著。
周全、張三郎、嚴世忠三人站在兩人身後。
後面還站著十幾個人，正是各房前行、手分、貼司。沒有人說話，安安靜靜望了過來。
李沆下車，整了整衣冠。
顧彥升先開口了，「明府今日啟程，下官等人來送一送。」
他說完，上前一步，雙手交疊，俯身一揖。
顧彥升身後，孫繼祖獨臂一抱，行了個武禮。
周全、張三郎、嚴世忠和後面十幾個吏人齊齊躬身。
渡口上除了河風，再沒人聲。
李沆回了一禮，聲音微微沙啞：「你們到底都來了。可是守禮的主意？」
顧彥升直起身，「是守禮與下官等人一同商議。明府離任，衙門裡的人若不來送，叫外頭看了，還以為鄄城半點情分也無。」
李沆瞥了眼張三郎，朝眾人笑了笑，「好。既來了，就別干站著，接下來如何？」
渡口地勢開闊，河面上有薄霧，遠遠能看見條渡船已經收了帆，正泊在岸邊，卻是昨日老周雇下，約了今早等候在此。
顧彥升命人擺下小案，沒有酒席。不過三隻碗，一壺水酒而已。
他親手倒了一碗，捧到李沆面前，「明府此去，先赴闕，再南行。下官不能遠送。這一碗，當全鄄城僚屬為明府餞行。」
李沆接過，一口飲了。
顧彥升又倒第二碗，自己端起，「這碗酒，下官代縣中官吏，謝明府半載提攜。往後鄄城若有大事，還望明府在潭州，也能替我們這些舊人說句話。」
說完，他一飲而盡。
李沆緩緩點頭，只覺心中微熱。
孫繼祖上前，從懷裡掏出只哨子，塞進李沆手裡，「河邊風大路遠。真遇上事，吹三聲哨子。附近州縣若有人聽見，多少給個方便。」
李沆鄭重其事收了，放進袖中。
孫繼祖又遞過最後一杯酒，他忽然忘了贈別的話，只得撓頭沖李沆訕笑。
李沆轉念間明白，嘴角微微翹起，接過酒飲盡。
三杯酒罷，眾人心中都升起些離別之意，不由得微微低頭。
老周付了錢給車把式，又招呼船老大，兩人輕手輕腳地，將箱籠等物搬到船上。
周全左右看看，連忙上前贈禮，嚴世忠趕緊跟上。
一個遞上兩雙布鞋，一個遞上兩包幹糧。
李沆一一接過，交給周平收了起來。
輪到張三郎時，他從懷裡取出個小冊子，「下吏沒別的東西。這是二十年來縣裡幾樁沒清完的舊事，以及下吏想到的，些許粗淺解決之法。」
「明府帶到路上看看。到了潭州，若也遇著這樣的小事，或許能參考一二，便是下吏盡份心了。」
李沆接過來翻了兩頁，眼睛一亮，卻沒當場多看，只塞進袖中，「守禮。」
張三郎抬頭：「在。」
李沆看著他笑了，「別人也就罷了，你雅擅詩詞，臨別之際，怎地不贈我一首？」
張三郎連連擺手：「明府這話，是存心要下吏出醜了。下吏這兩筆字，糊個戶房便條還行，寫詩詞哪上得了台面？」
周全在旁邊立刻接話：「守禮，你休要作態！別說咱鄄城縣了，你的詩詞之名，早就傳遍數州之地！」
嚴世忠也點頭：「對，我也聽濟州舊友說起，張押司文名都傳到那邊了。」
顧彥升也來湊趣：「守禮，既然明府都開口了，你就作一首。好與不好，總是個心意，也應個景兒。」
張三郎攤手：「下吏真沒準備紙筆。」
周全大笑一聲，「那可巧，我帶了！」
他說著，當真從懷裡掏出張紙，又摸出截禿筆，還帶個小巧墨盒，「我平時就喜隨身帶著紙筆，今日倒正好用得上。雖然模樣丑了些，好歹夠你寫首詩詞了。」
張三郎看得目瞪口呆，「周兄，你是早挖好了坑，就等我跳？」
周全嘿嘿直樂，鼠須跟著顫動，「坑不深，給你墊了草。」
李沆笑著看兩人鬥嘴，也不催。
孫繼祖在旁邊淡淡提醒，「三郎，明府遠行，怕船家等不得。」
張三郎沒法，只得接過紙筆，又抬頭看了看河面，「有了。」
他一邊寫，周全一邊念：「邑侯李沆以治績擢潭州通判，將行，餞於鄄城渡。僚屬聚別，感其居官廉白，遂賦此闋贈之。」
李沆聽得點頭，知道張三郎先寫序。
《望江南·送李沆之潭州》
風乍起，君又下潭州。
此去路遙人未老，鄄城從此少春秋。
孰不為人留。
筵漸散，酒盡各垂首。
半載居官清似水，孤帆遙入楚雲頭。
名將動神州。
張三郎寫完，周全也念完。
他把紙捧起來，吹了吹遞向李沆，「獻醜。」
李沆接過，從頭到尾看了遍，「好。」
張三郎躬身賠笑，「明府說好，是給我留臉面。」
李沆臉上現出笑意，「『半載居官清似水』這一句，我愧領。『名將動神州』這一句，我可不敢當……」
渡口風起，把紙角吹得微卷。
李沆把詞折好，收進袖內，走到眾人面前，認認真真作了個揖：「沆在鄄城半載，賴諸君同心，才沒出大錯。今日別過，各自保重。」
眾人齊齊還禮。
李沆側頭瞥了眼，見老周已經將行李搬到船上，馮氏等人也在等他，便朝眾人再拱了拱手，轉身上船。
船工解纜，長篙一點，船緩緩離岸。
李沆站在船尾，朝岸上揮了揮手。
渡船順水而去，越走越遠。
張三郎眼尖，忽然瞥見一艘客船緩緩駛來。
他腳步一頓，忙招呼眾人：「略等一等。」
眾人順他目光看去，只見那客船不大，帆已半落，船頭站著一人。
不多時，客船靠近渡口。
沒等搭穩跳板，那人先一步跳下船，幾步奔來，滿臉疑惑：「這麼大排場！你們難道在等我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