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獻德政狀

2026-08-24 16:38:46 作者: 心動莫論風幡
  李沆出後門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

  他特意挑了這個時辰,就是不想驚動誰。

  奈何事與願違,巷子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,「縣尊出來了!」

  聲音雖然不大,可這會子後巷很靜,便好似敲了記更梆,驚得張氏懷中小兒頓時醒了,瞪起烏溜溜大眼睛。

  隨著那聲喊,幾十盞燈籠掌了起來。紅紅黃黃,照得人臉明明暗暗。

  李沆腳下一頓,再抬頭時,發現巷子口已經站滿了人。

  黑壓壓一片,少說也有二三百號,把大半條後巷都堵了。

  有人穿著短褐,有人還繫著圍裙,有婦人手裡還抱著孩子,更有老者拄著拐,後頭還有人不斷往這邊跑。

  李沆心裡咯噔一下,隨即又鬆了。

  不是賊。

  原是來送行的。

  張氏在旁輕聲笑道:「官人,看這架勢,你現在走不脫了。」

  李沆苦笑搖頭,他也沒料到,為官不到半年,自己竟然如此得民心。

  巷子裡的人見他們出來,呼啦一下圍了上來。

  「李縣尊出來了!」

  「李公這是要偷偷走啊!」

  「我就說,昨日聽人說明日才走,怎麼天不亮就動了身!」

  「縣尊,你走了,誰替我們做主啊!」

  「使君不能走!」

  「縣君,再留些日子吧!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有婦人抹著淚,有老翁喊著「青天」,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幫著大人遞花遞布。

  李沆站在車前,攏了攏衣襟,高聲安撫,「父老們,且靜一靜。」

  又有人在後頭連喊三遍,人群才稍稍靜下來,讓出一條路。

  五個人邁著方步,緩緩走了過來。

  打頭的是趙家義塾趙嗣衡,後頭跟著城東孫家、城西劉家、城南趙家、城北馬家當家人,正是鄄城四大士紳。

  五人到了李沆跟前,齊齊拱手,「明府。」


  李沆回禮:「幾位如何來了?」

  趙嗣衡跟他較熟,在其他四人眼色下,上前一步,手裡捧著捲紙,高高舉起,「昨夜聽聞明府要動身,闔城士民都沒睡踏實。天不亮,就都聚到巷口了。」

  「老夫受鄄城士紳坊民所託,特來獻德政狀!」他展開狀紙,當街朗聲念起來,「伏惟知縣李公諱沆,自蒞鄄城以來,為政清明,聽斷平允……」

  他聲音清朗,句句落地有聲。

  後頭百姓里,聽得懂的跟著點頭,不識字的見前頭點頭,就跟著叫好,其實跟聽天書也沒多大區別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「李縣尊青天!」

  「說得對!就是這樣!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趙嗣衡繼續念:「半載之間,賦斂有程,囹圄幾空,吏不敢欺,民知所向。適者,縣境盜起,外連奸宄,內逼城郭。」

  「公親率官吏,募義勇以固城守。不旬日而賊眾就擒,四境晏然。此非獨縣尉弓手之力,實由公居中調度,恩威並著,故能上下用命。」

  「至若平訟獄、決疑案、理積逋、修堤堰、立養濟,撫流冗之政,凡利於民者,無不次第舉行。士民感悅,至今道之。」

  「今公以治績超擢潭州通判,將赴闕陛辭。某等念公去後,鄄城不可無思。謹具公在縣政跡,連名上狀。」

  「非敢妄陳,實恐後之來者無以繼公之美。伏望州司備錄,以彰良吏……」

  隨著趙嗣衡念畢,人群中又有嗡嗡聲漸次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如今縣衙里那些吏役,可比以前老實多了!」

  「那日百十號賊人就在這後巷,想要翻牆攻打縣衙。我一家老小都躲在屋裡,只聽見外頭……後來才知,是縣尊親自坐鎮。」

  人堆里擠出個老嫗,頭髮花白,衣裳雖舊,洗得卻乾淨。她扒開眾人,直直走到李沆面前,「李知縣啊……你這一走,俺們可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換個官來,誰知道是清是濁?要來個只認錢糧不認百姓的,俺這孤老婆子,怕是連口稀粥都喝不上了……」

  她越說越急,話裡帶著鄉下口音,聲音又啞又顫。


  「老身不是攔你高升,是怕啊!剛過上幾天安生日子,要換個贓官,還不是又把俺們按進泥地里?」

  李沆聽她說得真切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,「老人家,朝廷派來的官員,自有考課。若真有不肖,州里也會管。」

  老嫗抽了抽鼻子:「州里?州里那些大官,啥時候管過俺們?老婆子只認你李知縣。你走,俺心裡就沒底。」

  張氏在車裡見李沆這麼得民心,又感覺到鄄城百姓的淳樸,眼圈也紅了一紅,「這老媽媽,倒是真能說。」

  李沆想了想,臉上也有了幾分認真,「老人家,我雖走了,縣裡還有好官,還有不肯壞事的能吏。真有難處,去縣衙尋戶房押司張守禮。」

  那老嫗一聽張押司,哭聲小些,抹了把臉,抬起頭來望著李沆,「張押司……那人倒是個大好人,都是李知縣調教得好……」

  李沆看得呆愣,同時也認出她。

  這是養濟院,那個會看相的斷掌老嫗王阿婆!

  當初他和趙瀣微服去養濟院,這老嫗裝神弄鬼,把趙瀣唬得一愣一愣的,還以為她真會觀人之術。

  李沆一看見她,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:這場面,怕是張三郎安排好的。

  又是哭,又是攔,又是遞德政狀,做得倒挺像那麼回事!

  李沆有些哭笑不得,「老人家,你當初可把我同行友人唬得不輕。」

  王阿婆抹了把淚,揚起臉賠笑,「李知縣,那日老身胡言亂語,是豬油蒙了心,可今日這眼淚水兒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不是李知縣吩咐張押司設養濟院,老婆子早餓死在哪條臭水溝子裡了……」

  後頭一個婦人低聲嘀咕:「這老嬸子,早年若去瓦子裡說書,早成角兒了。」

  她旁邊的小娘子撇撇嘴,「這老婆子,倒會做張做致。」

  張氏在車裡聽見,差點沒繃住笑,這才明白那老嫗竟然認識李沆。

  趙嗣衡雙手捧起狀紙,恭恭敬敬舉過頭頂,「此狀已另抄副本,明日送入州司。若州里問起鄄城士民公論,也有個憑據。」

  李沆不再理會王阿婆,連忙整衣上前,雙手接過,「沆無他德,唯不敢負鄄城父老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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