竺無雙是陸沉之前吩咐黃征去請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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竺無雙接到消息便沒有耽擱,換了一身乾淨的公服便匆匆過來了。
此刻她正坐在正堂側首的椅子上,手邊的茶盞已經半空,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,卻不見焦躁。
她只是安靜地坐著,目光在堂中那些正在被打包的箱籠上若有所思地掃過。
陸沉跨進正堂門檻時,竺無雙立刻站起身來,動作利落乾脆。
她快步迎了兩步,雙手抱拳行了一禮:「屬下拜見神捕。」
不用侯爺的稱呼,用了神捕,顯然是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關係。
侯爺是爵位,是朝廷封賞的身份,帶著一種上下之間的正式距離。
而神捕是六扇門內的官稱,意味著同在一個衙門體系之內,說起來就算是一家人,可要比侯爺的稱呼來得更近得多。
陸沉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笑了笑說:「一段時間不見,你的氣息也越發雄厚了,看起來未來宗師有望。」
竺無雙搖頭說:「屬下的情況我自清楚,看起來是氣關巔峰,實際上距離打破玄關,實在是太遠。」
「想要突破宗師,這世上氣關巔峰不知凡幾,最終能破境的,可沒有幾個。」
陸沉沒有糾正這說法,他直說道:「破境宗師確實困難,須得天時地利人和,有時候確實急不來。」
頓了頓之後,他直視竺無雙的眼睛,道:「今日招你過來,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說。」
「我想要將侯府搬遷回安寧縣。」
竺無雙微微怔了一下,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決定。
她看陸沉不像是在開玩笑,於是開口說:「侯府搬回安寧縣?神捕可是有什麼顧慮?」
「那地方論規模比起道城可要小很多,往來商隊不比此地,機會自然也少。」
「說起來,那地方並非茶馬道上必經之路,尋常客商不會特意繞路過去。」
「唯一值得說道的,可能也就只有龍脊嶺了。」
「難道說,神捕大人是看準了龍脊嶺會有變動?」
陸沉搖了搖頭:「你說的這個只是其一。」
「龍脊嶺確實可能有變,但那不是全部的理由。」
「其實主要安寧縣對我來說還是要比旁的地方更熟悉些。」
「道城雖好,但事事都要從頭經營,反倒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來得踏實。」
竺無雙想了想,腦子裡將那幅嶺南的輿圖重新過了一遍,然後抬起頭來:「如今嶺南多事,神捕若是回去安寧縣,倒是可以以此地為根基,掌控上橫府東方,直抵邊關六鎮。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微微壓低了一點。
「邊關六鎮那邊這些日子也好似並不安生。」
「楊宗望老將軍如今似乎也逐漸有被架空的風險。」
「那些邊鎮的軍戶和將官們都在暗中觀望風向,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倒向哪一邊。」
陸沉點頭,語氣深沉了幾分: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。」
「嶺南的諸多變化,還是來得太快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。
有關邊關六鎮的消息,暗線送來了不少。
那些密信逐條匯集到曲紅案頭,又逐條被整理成簡要的條目送到陸沉面前。
楊宗望老將軍此前憑著在軍中的聲望,還能鎮得住這些邊軍。
他帶了幾十年的兵,手底下的老將們跟著他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,一聲令下便有萬人應聲。
但是隨著此前雲蒙二皇子舉兵南下入侵,邊軍在長朔軍鎮與雲蒙大戰一場,死傷眾多。
而這其中隸屬於楊宗望的那些老人死傷最多。
那些跟了他數十年的老部下,一仗下來折了大半,剩下的也被分散安插到各鎮,再難形成合力。
大公子一派的長朔軍鎮守備李長梁在那一戰中收買了不少人。
趁著戰後的混亂,將那些空缺出來的位置逐一安插了自己的人手,之後也積攢下了不少底蘊。
小公子一派的趙無忌原本只是立在安寧縣的巡山司司正。
經此一戰之後,也在邊關六鎮多了一些聲望。
那些在戰亂中失去靠山的散兵游勇,不少人選擇投到他的麾下。
如今巡山司也已經將勢力朝著邊關六鎮的方向發展過去。
原本楊宗望老將軍在邊軍坐鎮,為了籌措軍餉,對這些人暗中做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只要李長梁這種守備能用自家的勢力將那些錢糧補上,只要能維持住邊軍的戰鬥力,不讓雲蒙破邊就行。
至於那些錢糧是從哪裡來的,背後經過了哪些人的手,他裝作看不見,也不去過問。
但現在隨著時間的推移,李長梁和趙無忌這兩個互相之間有所針對的雙方鬥爭開始白熱化。
以至於現在邊關六鎮本來有統一的歸屬,如今都已經開始有了旗幟分明的分家跡象。
各鎮的軍戶開始被拉攏站隊,糧草輜重的調度也出現了越來越明顯的派系痕跡。
就連邊鎮百姓都能感覺到那股繃緊的氣息。
再這樣發展下去,邊關六鎮不用雲蒙來襲,他們自己本身都要有一場大戰!
隨著嶺南龍脈變動,靈潮復甦,似乎邊關六鎮那地方也開始產生了一些古怪。
軍營里多是在傳此地鎮壓了什麼東西。
有人說夜間巡邏時曾聽到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,還有不少奇詭的傳聞越來越多。
如今李長梁和趙無忌二人正在拿這件事互相鬥法,各自派了人手去查探那些傳言的源頭,同時也在暗中指責對方在藉機生事。
等塵埃落定之後,邊軍可能也會換一個歸屬。
六扇門干擾不到邊軍的情況,他們也只能收集信息,將那些來自各鎮的消息歸攏,交叉比對,卻無法真正插手其中。
竺無雙也是憂心邊軍有變。
她前些日子從六扇門的舊檔中翻出過幾份關於邊關六鎮地脈的記載。
那些文字雖然語焉不詳,卻隱約有些指向。
如今多事之秋,邊軍生變,雲蒙入侵的話,誰也不知道玄教和禪教的人到底會做什麼選擇。
但竺無雙大概能想到,這些一心突破境界的宗師高手肯定不會去管嶺南的黎民百姓。
哪怕雲蒙入侵,他們也不會當回事。
大乾江山動盪,背後不還有個齊王頂著?
雲蒙真殺進來,也就是掠奪一番,他們可不敢做得太過火。
真要惹得齊王出關,對誰都沒好處!
反正遭殃的都是百姓,都只是那些不到宗師的螻蟻,而宗師們依舊可以關上門來修煉自己的功法,等風頭過去再重新出來。
陸沉抽回思緒,將目光從夜色中收回來,重新落在竺無雙臉上。
他開口道:「正如你所想,我此行前去,不光要帶著侯府眾人過去,也想要籌備一支人馬。」
「嶺南如今多事之秋,我們唯有搶占先機,才能在之後活下來。」
「道城雖好,但此地終究不是我能紮根的地方,安寧縣才是。」
竺無雙顯然明白了陸沉是什麼意思。
她幾乎沒有猶豫,在那句話落下的同時便站起身來,雙手抱拳,俯身拜了下去。
聲音乾脆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的遲疑:「屬下願為侯爺前驅!」
陸沉伸手將她扶起來。
他笑了一聲,語氣里多是與心腹之人說話時才有的隨意:「都是自己人,以後不用這麼客套。」
他收了笑意,目光認真了幾分:「我看你如今實力所欠缺的,也就只是一個機緣。」
「你的積累不少,這些年你在六扇門中修行的底子,已經成了你足夠的底蘊,你只是缺一把能把你往上推一層的鑰匙。」
他說著念頭探入玄戒之中,翻掌之時,掌中便多了一物。
那是一截暗紅色的珊瑚狀靈材。
約莫一尺來長,通體散發著溫潤的光澤,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在燈光的映照下緩緩流動,像是某種活物的經絡在其中舒張收縮。
赤晶珊瑚的光澤在正堂的燭火中泛起一圈淡淡的紅暈,將周圍幾尺範圍內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暖色。
他將赤晶珊瑚托在掌中,朝竺無雙遞過去:「這東西你拿去,應當能助你之後成就宗師。」
竺無雙的雙眼驟然圓睜,目光落在那截赤晶珊瑚上時,連呼吸都頓了一瞬。
她顯然是認出了眼前的赤晶珊瑚。
「侯爺,這種機緣實在是太過貴重了!」
「這東西落在任何一個氣關巔峰手中,都能將突破宗師的概率拔高數成,屬下如今還不到這個關口,侯爺不如……」
陸沉擺手打斷了她,將那截赤晶珊瑚塞到她手中,說:「這點東西,只要能讓你突破宗師,就不算什麼。」
「你成宗師之後,對我才是真正的助益。」
「嶺南的局勢一日比一日複雜,光靠我一個人不可能照看到所有地方,我需要有能信任的人在關鍵的位置上站得住腳。」
他頓了一下,語氣認真了許多。
「等你突破之後,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。」
「等燕捕頭回來之後,代我問他一聲,若是他也樂意來安寧縣,我掃榻相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