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仲光只當陸沉想要在安寧縣立下道場的想法,是與普通宗師一樣。
想要用大量的天材地寶堆砌,成就一個祭壇。
只有在需要激發出來道場的時候,才會耗費祭壇中的積累,獲取到短時間內超越自身的力量。
他並不知道陸沉手中握著山海印那樣遠超常理的底蘊。
也不清楚那枚古印,已經為陸沉展示過一次如何將大道場立起來的過程。
在他的認知中,一個從安寧縣走出去的年輕人,背後沒有任何世家支撐,沒有任何宗門底蘊,能走到宗師這一步已經是天大的造化。
而立道場這種需要數十年積累才能完成的事,能走通「天羅」之路便已經算是穩紮穩打了。
為此,戚仲光跟陸沉說了不少立下祭壇的講究。
他沒有藏私,直接與陸沉攤開來講了個明白:「我知道你是從安寧縣走出去的,背後並沒有任何積累,很多東西都是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「但這一路上你走得確實小心,也多有機緣,能讓你知道許多常人所不知道的隱秘。」
「只是這也是一個對你來說不小的缺陷。」
他頓了頓,隨後繼續說道:「武道傳承,若是自靈潮之後算起,如今已經三千年。」
「三千年內不知道出了多少人傑天驕,他們在武道之上的總結歸納,消耗的可是一輩子的心血。」
「正是因為代代相傳,才能讓武道之路走到現在這樣興盛。」
「其中很多世家,他們並非是從一開始就是世家的根基,他們所擁有的無非就是這武道傳承中的一部分。」
「擁有這些傳承,就是他們能夠領先別人的底氣。」
「你的劣勢就是知道的傳承太少,對別人來說很簡單的事情,你還需要自己去琢磨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自己又斟了一杯。
「就拿這道場傳承來說。」
「你看起來他們都是各自立下祭壇就能夠引動祭壇之中的寶氣,成就自身道場,增益自身。」
「實際上這其中的區別也很大。」
「立下道場的方式,分為兩種,一種是極為難得,真正的大道場。」
「所謂大道場,其實才應該是宗師去追求的結果。」
「宗師在大道場之中,近乎所有天地之力都可盡在掌控,並且動念之間,道場之中的一切事物都能浮現眼前!」
「在真正的大道場中,你就是王,你的意志就是這片土地上最高的意志,任何外來者踏入其中都會被那股無處不在的掌控感壓得抬不起頭來!」
「但這種大道場建立起來極為困難。」
「不光需要你本身擁有極強的天地之力的掌控,還需要有相對應的地脈,並且得到這方土地之上生靈的認可。」
「這也就是其所對應的天地人三種要求。」
「能將每一個要求都完成的,這世上鳳毛麟角!」
「我活了這麼多年,真正見過的大道場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
「而且那些也未必是完整的大道場,大多是占了其中一樣,剩餘都是勉強湊合的。」
「所以之後就誕生了小道場。」
戚仲光停頓了片刻,好讓陸沉消化這些消息。
「這小道場的構建本身就是一種對大道場的模仿。」
「這些小道場只能做到其中一部分的功能,且因側重的不同,體現在外面的狀態也不一樣。」
「也就是說,現存在外的小道場構建方式一般分為三種,天羅,地網以及人牲。」
他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。
「其中天羅就是最尋常見到的那一種,以數量足夠的天材地寶搭建祭壇,汲取其中的天地靈氣,使得在短時間內貫通天地,得以掌控大量的天地之力化入己身。」
「那些世家大族多在宅邸底下埋著三層以上的祭壇,層層疊加,每發動一次都要消耗數量驚人的靈石和寶材。」
「地網的要求就更難一點,但好處在於不用耗費大量的資源,只需要尋找到一處合適的地脈,將這地脈煉化操控,之後地脈流動就能主動積蓄力量,貫通天地。」
「劣勢在於,現如今能夠去主動搭建地脈的高手已經越來越少,加上尋找適配地脈的難度有些大,並且不能在指定的地方去立下祭壇,無法讓宗師的道場覆蓋他們家族最重要的根基,所以選擇的人很少。」
他放下第二根手指:「至於最後一條人牲的路徑,就是邪道手段!」
「有一派認為人乃是天地之靈,以人為祭自然就能夠貫通天地,並且這樣貫通天地得來的天地之力更加強大。」
「且以眾生生機為引,還能夠讓他們在遇到瓶頸的時候嘗試以此突破。」
「但這種路數一旦走了就回不了頭!」
「那些靠人牲立下道場的宗師,身上的氣息越往後越濁重,到最後連自己原本的根基都會被那股濁氣侵蝕。」
「早年朝廷清理過一批走這條路的人,但私下裡依然有人在偷偷嘗試。」
他說完三條路徑,將目光落在陸沉臉上:「但不管是這三種的哪一種,他們本身所能夠溝通天地之力的數量都有限,他們能夠擴張道場的範圍也不大。」
「你若是真有想要布置道場的念頭,那應該就是要走天羅之路了吧?」
「以你在外的名氣和能耐,搜集天材地寶應該不是難事,只是耗費的時間會長一些。」
陸沉點頭,沒有出聲。
他並沒有跟戚仲光說得很清楚。
自己要立下大道場的想法是有,但能不能成還是兩說。
山海印的底蘊確實深厚,可大道場的條件太過苛刻,他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走通。
不過現在戚仲光指點過這三種路徑之後,讓陸沉對於大道場的構建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。
與戚仲光交談商議了片刻之後。
他沒有多做耽擱。
起身辭別了戚仲光之後,陸沉就直接飛身而起,朝著道城的方向掠去。
暮色中的官道上行人稀少,他沒有遮掩氣息。
落在道城之外的官道上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城門處的火把已經點亮,將灰黑色的磚牆映出一片暖色的光暈。
他收斂氣息,混在最後一批進城的行人中穿過了城門洞,沿著熟悉的街道一路走回侯府。
侯府大門檐下的燈籠已經點亮了,光線溫潤而安靜地鋪在青磚地面上。
院中的老樹落盡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。
細犬哮天察覺到他的氣息,轉瞬間就已經迎了上來。
陸沉彎腰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。
哮天的耳朵向後貼了貼,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嗚聲。
紅拂等人這時候也察覺到了動靜。
陸沉看她們都迎了出來,便吩咐了一聲:「既然都來了,那就把人都叫到前廳來吧,有件事我要說一說。」
紅拂應了一聲,便快步去了。
片刻之後,黃征,曲紅,藍真真,星奴,月奴等人便陸續到了前廳。
燈燭亮起來,將廳中那些熟悉的面孔照得清晰分明。
曲紅坐在側首的位置,手裡捧著一本寫滿了密語的小冊子,她翻了一頁,抬起頭來:「根據侯爺之前的命令,我讓人去仔細探查了一番。」
「嶺南各個出產天材地寶的地方,如今都有不同程度的變化,而且也都察覺到了玄教的影子。」
「匯總下來,這幾個月的天材地寶產量,比往年同期要少了三成以上。」
「但近日也據說有尋常難得一見的靈物現世,著實不凡。」
陸沉點頭,目光在她手中的冊頁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:「繼續去探查,若是有地脈巨大的變動,立刻匯報給我。」
三成天材地寶的產量缺口讓陸沉有些心憂。
這可不是簡單的錢糧,壓榨老百姓還能壓榨出來。
天材地寶缺少的話,那是得要人命往裡去填的!
那些採藥人為了湊足定額,只能往更深處走,往更險的地方鑽。
一趟進山能活著回來就是運氣,更別談能採到多少東西了。
不過這都是暫時的。
隨著靈潮復起,龍宮不再抽取地氣,也都會慢慢恢復。
只要能熬過這一段時間就好。
只要這對三千年來說很短的一段時間,不是對常人而言的幾年就行。
他頓了頓,目光在廳中眾人臉上掃過一圈:「另外一件事,我之後準備將侯府搬回到安寧縣去。」
「你們最近就準備收拾收拾吧,過了年,年後就走。」
他說話時側過頭,看了一眼廊下那隻正蹲在石階上梳理羽毛的青鷹。
青鷹的赤金色眸子在燈籠光中亮了一下。
「正好道城這地方太小,一直把他們關在這裡也不合適,到了安寧縣那邊地方開闊,讓他們去龍脊嶺里撒歡,最好不過。」
陸沉說著,伸手摸了摸旁邊蹲著的細犬。
院內的青鷹也像是聽到了他的話,聽到龍脊嶺的時候那雙眼睛都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