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恐怕都有些小看了那個天賜侯陸沉。」
蒼家二爺從寧王府回去之後,便與人在府中書房落座,一邊飲酒一邊閒聊。
他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副不咸不淡的從容,換上了一副更為隨意的姿態。
靠著椅背,將杯中酒慢慢飲了一口,目光在座中眾人臉上緩緩掃過。
能和蒼家二爺坐在一起的,都毫無疑問是蒼家的實權人物。
圓桌旁坐了六七個人。
年長者鬚髮花白的有,年富力強,正值盛年的也有。
他們穿的都是低調卻質地上乘的衣袍,腰間繫著各色象徵身份的佩飾。
桌上的酒菜不算鋪張,卻樣樣精緻,每一道都帶著用靈材烹製過的氣息。
有一人聞言放下酒杯。
聲音裡帶著一種蒼家人面對外人時慣有的輕慢:「那陸沉到底有何能耐,竟讓二哥你給他這麼高的評價?」
「我看他不就是個山野村夫,不過是好運得了齊王一點傳承,突破了宗師的小子嗎?」
「這年頭,得了齊王傳承突破宗師的小輩可多了去了。」
「齊王留下來的傳承眾多,也是為了給大乾續上戰力,這才耗費了不小的心力去做這種事情,否則以齊王的能耐,又怎麼會一直沉寂,再不出手?」
「要我看,這些個憑著齊王傳承破境宗師的,都算不上什麼真正的宗師,不過都是撿了前人遺澤的幸運兒罷!」
這話一說,坐在圓桌上的眾人都點了點頭,有人附和著:「正是此理。」
有人點頭表示認同,顯然這句話是說到了他們心坎里。
蒼家在蒼梧道一手遮天太久了,見過的天驕多如牛毛。
有半路折戟的,有曇花一現的,有初時驚艷后來卻泯然眾人的。
一個從嶺南山溝里走出來的年輕人,即便有齊王傳承在身,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又一個會被時間沖刷掉的痕跡罷了。
蒼二爺喝了杯酒,咂咂嘴之後,才搖頭笑了笑。
他將那杯底最後一點殘酒飲盡,放下杯盞,慢悠悠地開口:「他雖然確實是藉助齊王的傳承才突破的宗師,但不管怎麼說,他將獨斷天罡修成了也是事實。」
「你們是沒親眼看到他在寧王府演武場上握著那根鐵棍時的模樣。」
「不去催動獨斷天罡,單憑肉身硬扛神兵反噬,將那鐵棍催得通體金芒,這樣的人,還是很有天賦的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:「咱們要是真不高看他一眼的話,說不定之後還真會在陰溝裡翻船!」
「獅子搏兔尚用全力,更何況他如今已經不算是一隻兔子了。」
眾人哈哈笑了起來。
「只是一個剛破境的宗師而已,二哥你也太擔心了。」
「現如今也就是大家的目光都沒落在他身上,在嶺南那邊的都不過只是些小打小鬧,真正有底蘊的都還沒出手。」
「若是二哥真覺得他是個威脅,那我就叫人直接去滅了他!」
「等他回了嶺南,再找個人直接出手,做的乾淨一些也就是了。」
蒼二爺笑了笑,還沒說話,一旁就另外有人接過話茬。
那是一個面容清瘦,目光銳利的中年人。
他放下手中銀筷,帶著些許冷意道:「我記得那小子先前不就來過咱們這裡?還壞了文山的謀劃?」
「要不是他,文山現如今應該已經能點亮命圖,走上天人之路了。」
「那樣的話,我蒼家底蘊又能更多一分。」
眾人聽到這話,都扭頭看向蒼文山。
他坐在圓桌靠門的位置,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錦袍,面容與幾年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。
依舊是那張文質彬彬,帶著幾分儒雅的臉。
只是眉眼之間比當年更多了一層沉沉的陰翳。
他端著酒杯,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著。
聽眾人將話頭轉到他身上,眼中掠過一抹慍怒。
那點慍怒去的極快,只一瞬便被他自己壓了回去。
隨即他放下酒杯,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,開口時只讓人覺得淡然:「原本以為我被他壞了好事,此生想要成就仙神果位還需要另闢蹊徑,費些周折。」
「前些日子才知道,我那精心培育了二十載的道果,並未沒入虛空,而是落在了他的身上。」
「說起來,這小子還又壞了我們一樁好事,這段時日,還又殺了我蒼家的子弟。」
他將之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。
也就是陸沉擊殺蒼魁,後被蒼若蘭一路追殺。
他說到蒼魁身死時語氣沒有什麼波動。
一個普通蒼家子弟的生死,對他而言,無足輕重。
這樣的人身份再怎麼尊貴,蒼家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但說到蒼若蘭與陸沉交手的細節時,他的聲音中就多了幾分異樣:「蒼若蘭先前跟我說,她在跟陸沉的戰鬥中感覺到那小子體內存在有旱魃道果的氣息。」
「旱魃道果的特徵她認得,斷不會看走眼!」
這話一說,眾人眼睛都是一亮。
圓桌旁原本懶散靠坐著的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眾人都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旱魃道果的氣息出現在陸沉體內,那就意味著蒼文山當年在青州謀劃了那麼久的心血並沒有徹底落空,而是換了個人替他承載了結果。
蒼文山胸有成竹道:「先前放過那小子,只是不想招惹太大的事端,殺他也於事無補。」
「如今情況自是大不相同。」
「得了我的道果,還敢如此放肆的出現在我蒼家面前,真是不知死活!既然讓我知曉了他身上有這般隱秘,那就斷然沒有放過他的道理!」
「此次旱魃道果我要,他身上能承載兩枚道果的隱秘我也要!」
「他敢來蒼梧道,還敢找我蒼家的麻煩,那也該是我解決了這段因果的時候了!」
蒼二爺點點頭,道:「善。」
「不過你切記,出手的時候做的乾淨一些,否則朝廷怪罪下來,我們也不好做事。」
「現在就反的話,還實在是太早了。」
「至少在靈潮真正來臨之前,咱們蒼家還得在明面上維持著忠良的樣子。」
蒼文山微微頷首,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了一下,將他那張平靜的面孔映出一層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「這一次我親自出手,他跑不了!」
「就當這是我為太爺賀壽的壽禮之一吧。」
蒼二爺舉杯朝蒼文山示意了一下,隨後笑著說:「那你這可真算得上是大手筆了!」
「齊王之後,第二個天賜侯的項上人頭,太爺看了一定會很高興。」
「我蒼家當興啊!」
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擱下杯盞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,圓桌上隨即響起一片附和的碰杯聲和低低的笑語。
渾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場壽宴上獻禮時的熱鬧景象。
陸沉離開梧州府城之後,沒有再遮掩氣息。
他將那些日在別院中維持的七品風水法陣徹底撤了。
那股被壓制了多日的宗師氣息便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,從他周身湧出來,在他頭頂的天穹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
他沿著官道出了城,轉向東北方向。
梧州府城外三百里外,一處荒山之中。
那座山不高,植被稀疏,裸露的岩石在冬末的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。
他站在山腳下一塊平整的巨石上,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,抬眼望向山巔。
山巔之上站著一個中年文士的身影。
那人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錦袍。
身形修長,負手而立,像是一株從岩石縫隙中長出來的老松。
他站在山巔上,目光朝著下方投來,與陸沉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。
那姿態和角度,就像是當年在秋山之上,兩人遙遙對望時的模樣。
一樣的角度,不一樣的是中間隔了數年的光陰。
當年的陸沉還只是氣關巔峰,站在低處仰望著山巔上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蒼文山的一道虛影懸在秋山之上,只需一根指頭就能將他碾死。
而如今陸沉已經成就宗師,站在山腳下仰頭望去時,目光中已經沒有半分當年那種力不從心的壓抑感。
他站著,衣袍在風中翻動。
那道身影從山巔上緩緩開口,聲音被風送下來時,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飄忽。
「陸沉,好久不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