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大禍,天塌

2026-07-07 20:50:25 作者: 裴禿狗
  夜,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,沉沉地壓在整個安寧縣上空。

  外城的雨師巷,更是早早被這無邊黑暗吞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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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巷子裡住的都是些為生計奔波的貧苦人家,點燈熬油這等奢侈事,是決計捨不得的。

  家家戶戶天一擦黑便關門閉戶,早早吹熄了那如豆的油燈,縮進被窩。

  陸沉雖靠著採藥和沈爺的照拂,手頭比巷子裡其他人家寬裕不少,卻也遠沒到能肆意揮霍的地步。

  安寧縣市面上,最次等的白樺樹皮裹的劣燭,一根也要二十文銅錢。

  若是那些描金繪彩、專門用來彰顯門第氣派的「富貴燭」,一根甚至能賣出四百文的嚇人價錢!

  這等耗費,便是安寧縣裡數得上的富戶老爺,也斷然捨不得整夜點著。

  唯有那些往來茶馬道、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賈,才做得出這等拿銀子燒亮堂的豪橫事。

  此刻,陸沉的小院裡也是漆黑一片,他剛剛結束一輪伏虎樁的苦熬,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,熱汗淋漓。

  黑暗中,他長長地、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,那氣息灼熱,在微涼的夜霧裡凝成一道短暫的白練。

  精疲力竭之下,他摸索著拿起枕邊那個熟悉的青皮葫蘆,拔開塞子,湊到嘴邊,淺淺地抿了一小口。

  「嘶——!」

  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極端辛辣與苦澀的怪味湧進喉嚨。

  陸沉舌頭火辣辣地發麻。

  黑暗中,他對著空氣無聲地齜牙咧嘴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……到底有啥好喝的?」

  他揉著喉嚨,低聲咕噥,滿心不解。

  黃大叔每個月辛辛苦苦背屍掙來的銅板銀子,有大半都流進了酒鋪老闆的腰包,就為了換這穿腸刮喉的滋味?

  那可都是拿命換來的辛苦錢!

  然而,腹誹歸腹誹。

  幾息之後,一股灼熱霸道的氣流便從胃裡猛地升騰而起,如同點燃的火線,蠻橫地竄入四肢百骸。


  方才練功耗盡的筋骨,在這股熱流的沖刷下,竟如同久旱逢甘霖,貪婪地吮吸著其中蘊含的精氣。

  絲絲縷縷的暖意烘烤著酸痛的肌肉,帶來一種奇異的舒泰感。

  陸沉摸黑走到院中井台邊,打起幾瓢井水,將汗濕黏膩的身子擦洗了一遍。

  回到屋內,正待躺下歇息,一股莫名的不安卻毫無徵兆地攥住了心臟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陸沉動作一頓,眉頭緊鎖,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心口。

  黑暗中,他仿佛能聽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聲。

  「今夜總是心神不寧……咋個回事?」

  那感覺難以言喻,既非疼痛,也非恐懼,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、揮之不去的壓抑感。

  仿佛被什麼東西在暗處死死盯住,又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悄然逼近,堵在胸口,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快。

  「該不是……害病了吧?」

  他低聲自語,試圖用最尋常的理由來解釋這不尋常的感覺,「還是說……練功岔了氣?」

  思索半晌,毫無頭緒。

  黑暗中,那沉甸甸的壓抑感並未消散,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,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。

  「罷了,胡思亂想也無用。」陸沉壓下心頭的異樣,決定暫且放下,「明兒一早,還是去趟妙手醫館,尋魯大夫好好把把脈,求個心安。」

  主意已定,他便不再糾結,暫且合衣睡下,等明早再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妙手醫館。

  董霸並未回他那氣派的宅院,依舊留在妙手醫館靜養。

  重傷初愈,元氣大損,此刻他臉龐瘦削,往日那股子龍脊嶺霸主的彪悍之氣也黯淡了許多,倒是多了幾分難得的溫和。

  董夫人坐在榻邊,正用溫水浸濕的帕子,仔細擦拭丈夫略顯粗糙的手掌。

  連日來的憂心操勞,讓她眼角也添了細紋。

  「夫人。」

  董霸反手握住妻子略顯冰涼的手,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沙啞與愧疚:「這些日子,苦了你了。」


  董夫人眼圈微紅,強笑道:「夫君說的哪裡話,只要你平安,比什麼都強。等你養好了身子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。

  董霸臉上的溫情驟然僵住!

  一股毫無徵兆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!

  仿佛被一條潛伏在九幽深處的毒蛇死死盯住。

  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!

  「呃!」

  他悶哼一聲,濃眉瞬間擰成了疙瘩,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變得慘白如紙。

  手掌猛地捂住了劇烈抽痛的心口。

  那痛楚並非尋常絞痛,而是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,帶著一股陰邪至極的寒意,狠狠扎進心臟深處,肆意攪動!

  「快!快去請魯大夫!」

  董霸急促喘息,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滲出。

  他試圖穩住身形,但那股劇痛來得太過兇猛詭異,遠超他重傷未愈的身體所能承受!

  「夫君!你怎麼了?!」董夫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花容失色,慌忙起身。

  就在她轉身欲呼救的剎那。

  「噗……」




  一大口粘稠、暗紅、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不祥黑氣的鮮血,從他口中噴了出來!

  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滿室的藥香!

  「夫君……快來人啊!」董夫人悽厲的尖叫劃破了醫館的寧靜。

  董霸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,再也支撐不住。

  眼前一黑,帶著噴濺的血沫,直挺挺地向後仰倒,重重砸在床榻之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再無聲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雨師巷。

  黑暗中,陸沉輾轉反側許久,才在那蛇膽燒酒帶來的、霸道而灼熱的氣血烘烤下,勉強沉入一種極不安穩的睡眠。

  然而,這並非安眠,更像墜入一片粘稠的泥沼。

  意識昏沉間,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他。

  仿佛有無數個聲音,從極其遙遠、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幽深之地傳來。

  又似乎近在咫尺,就貼著他的耳朵,如同夏日裡永不停歇、令人心煩意亂的蟬鳴:

  「陸沉……」

  「陸沉……」

  「陸沉……」

  那聲音層層疊疊,飄飄渺渺,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與漠然,不斷鑽進他的耳膜,敲打著他的神魂!

  煩躁!

  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與心悸在陸沉混沌的意識中升起,攪得他不得安寧。

  「吵死了!誰在叫?!」

  陸沉在夢魘中憤怒地想要呵斥,想要起身,看看外面到底是誰在叫嚷。

  「咦?!」

  念頭剛起,陸沉猛然驚覺,他動不了!

  身體仿佛被澆築在了冰冷的鐵水之中,沉重得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!

  意識異常清醒,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可身體,卻完全沒有半點反應。

  「鬼壓床?!」

  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陸沉清醒的腦海。

  這感覺,像極了小時候爺爺給他講過的「著魘」!

  但緊接著,陸沉就察覺到了異樣!

  那禁錮住他全身、讓他動彈不得的力量,並非來自外部某種陰邪的「壓」,其源頭,竟來自他識海的最深處!

  是那枚山海小印!

  此刻,這枚小印正散發出一種沉凝如山嶽、浩瀚如深淵的沛然之力。

  這股力量並非攻擊,更像是一種鎮壓!

  如同一座無形的太古神山轟然降臨,將他整個身體、連同那試圖侵入他神魂的詭異呼喚聲,一同死死地鎮壓在了原地!

  ……

  深山,大廟。

  老狐枯瘦如柴的爪子靈活地捻動著幾根枯黃的稻草。

  很快,兩個歪歪扭扭、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草人便出現在它爪中。

  其中一個草人的後背,赫然貼著一張巴掌大小、慘白滲人的紙片,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大字:董霸!

  那正是薛超以指為筆、以血為墨寫下的索命符!

  老狐伸出尖利的爪子,從旁邊燃燒的燭火上捻起一根燒得通紅的鋼針。

  「陰魂引路,煞氣纏身……」

  它口中發出乾澀嘶啞、如同砂紙摩擦的咒語,聲音低沉而詭異,在空曠死寂的廟堂內幽幽迴蕩。

  每念完一段拗口晦澀的音節,它那捏著鋼針的爪子便閃電般刺下!

  噗!噗!噗!

  每一次鋼針扎入草人那脆弱的稻草身軀,都發出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又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
  那燒紅的針尖刺入草人「心口」、「咽喉」、「眉心」等要害之處,留下一個個焦黑冒煙的細小孔洞。

  一股極其細微、帶著怨毒和詛咒氣息的黑煙,便從那孔洞中裊裊升起,迅速融入周圍陰冷的空氣中。

  短短半炷香時間,那寫著「董霸」的草人身上,已被刺入了整整七根通紅的鋼針。

  「七針奪魂,煞氣穿心,足矣!」

  老狐丟開那扎滿針的草人,又拿起另一個貼著「陸沉」血字的草人。

  對著它,張開那布滿細密獠牙的尖嘴,用一種帶著詭異回音的音調,厲聲呼喚起來:

  「雨師巷採藥人陸沉,速來!聽吾號令!陸沉,速來!」

  一聲高過一聲,一聲急過一聲!

  那呼喚聲像是厲鬼索命的尖嘯,試圖撕裂空間的阻隔,強行將目標的魂魄拘攝而來!

  然而,七八聲尖銳刺耳的呼喚過後,爪中的草人毫無反應。

  老狐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。

  「居然……叫不動他的魂魄?」老狐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陰冷,「薛超那廝分明說他只是個半大點兒的毛頭小子。」

  若是連個採藥小兒的魂魄都拘不來,豈不是顯得它這位「仙家」手段低微?

  老狐眼中凶光大盛。

  它發狠咬破舌頭,一口精血,被它狠狠噴在了爪中那個寫著「陸沉」的草人身上!

  「雨師巷採藥人陸沉!魂靈聽令,速速歸位!給本仙……」

  老狐這話音還沒落地,耳邊就響起怒雷!

  轟咔——!!!

  一股無法形容、沛然莫御、至剛至陽的恐怖威壓,如同九天星河崩塌般轟然降臨!

  老狐驚恐地抬頭,它那對幽綠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!

  只見一道純粹由煌煌金光凝聚而成、巨大如星辰、散發著鎮壓萬古洪荒般無上威嚴的「敕」字,如同神罰天柱,裹挾著風雷之勢,無視一切阻礙,砸進大廟!

  轟隆!!!

  神像連一息都未能抵擋,如同朽木枯枝,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,隨即轟然爆碎!

  「天塌了……」

  老狐癱在冰冷的、布滿焦黑碎塊的地面上,神魂震盪,意識一片空白。

  「腌臢禍害,也敢立廟稱神,自道仙家?!」

  一個宏大、威嚴、如同九天驚雷滾過蒼穹的聲音炸響。

  「饒命!山神老爺饒命!小的再也不敢了!求老爺開恩!開恩啊!」

  老狐徹底崩潰了!

  它掙扎著翻過身,以最卑微的姿態,將布滿血污頭顱瘋狂地磕向冰冷的地面!

  咚!咚!咚!

  沉悶的磕頭聲在死寂一片、如同廢墟般的廟宇中迴響。

  它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,聲音悽厲尖銳,充滿了最深的恐懼和絕望的哀求,倉惶顫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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