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用吉普停在精神病院門口。
林歲安推開車門跳下來，腳踩在台階上，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相間的樓。
十五前住進精神病院的時候，覺得像一個巨獸。
現在站在門口，覺得這樓也沒多高。
姜萊從另一側下車，身後跟著兩個便裝警衛。
林歲安已經跑進了一樓大廳。
走廊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，牆角的油漆剝落了一小塊。
她沒看這些，腳步飛快地往樓上跑。
「小紅！」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撞了幾個來回。
沒人應。
「馬叔叔！」
她跑上二樓，探頭往走廊里張望，左邊盡頭是護士台，右邊是長長一排病房門。
走廊里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活的沒有，死的也沒有。
「喬姐姐？」
林歲安放慢了腳步，一間一間推開病房的門。
301，空的。
302，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間，床鋪得整整齊齊。
303，小紅的房間，也是空的。
林歲安站在門口，手搭在門框上，往裡面看了好一會。
床還是原來的床，窗簾換過了，陽光從新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，照在地面上一小條。
沒有小紅。
林歲安轉身下樓，從一樓東邊的走廊一路走到西邊，經過食堂、儲物間、活動室。
之前馬叔叔最喜歡在活動室門口晃悠，他說那個位置能看到院子裡的旗杆。
活動室門口空空蕩蕩。
林歲安又跑到後院，喬姐姐以前站在這兒，說這裡的花是假的，她生前宮裡的花比這個好看一萬倍。
後院也沒有。
林歲安把整棟樓翻了一遍，從一樓到三樓，包括地下室，連雜物間的角落都蹲下去看了。
一個都沒有。
姜萊跟在後面，看著林歲安從跑變成走，從走變成站著不動。
「安安。」
林歲安站在二樓走廊中間，左右看了看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不在。」
「三個都不在。」
她撓了撓頭，語氣還算平靜，只是多了一點困惑。
「會不會去別的地方了？」姜萊問。
「不會。」
林歲安搖頭。
「馬叔叔說過，他走不出這棟樓，小紅也是，喬姐姐倒是能出去轉，但她不愛出去，嫌外面髒。」
「它們有活動範圍？」
「嗯，每個人不一樣，有的只能在一個房間裡，有的能在一層樓，有的能在整棟樓。」
林歲安抿了抿嘴：「現在她們怎麼也不見了。」
姜萊靠在牆邊：「安安，你還記得你說過，韓醫生說有些「鬼」出院了嗎，她們仨會不會和之前那些'出院'的一樣？」
林歲安沉默了幾秒：「不知道。」
她低頭踢了一下走廊地磚的邊角：「之前那些消失的，我都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有的頭一天還跟我說話，第二天就沒了。」
「我問韓醫生，韓醫生就說出院了，不讓我再提。」
林歲安抬起頭：「但鬼魂怎麼出院？」
「投胎了？還是散了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我從來沒見過鬼魂消失的過程，每次都是，在的時候好好的，突然就沒了。」
姜萊沒接話，她在想，或許這些鬼，是主動『出院』的呢？
林歲安突然說：「我要去韓醫生辦公室。」
姜萊點點頭，隨即解釋：「辦公室封了，之前搜過很多輪，裡面沒有什麼線索。」
「那我也要進去。」
林歲安已經往三樓走了。
姜萊跟上去，示意警衛打開了三樓盡頭那扇貼著封條的門。
封條撕開，辦公室不大，一張木桌，一把椅子，靠牆一排鐵皮櫃，櫃門全部敞著，裡面空的。
桌上有一盞檯燈，燈罩歪了，筆筒里插著兩支原子筆，抽屜半拉著。
「東西都搬走檢查過了，病例、文件、私人物品，全部打包帶回指揮中心了。」
姜萊站在門口解釋：「我們查了四輪，該翻的地方都翻了。」
林歲安沒說話，她繞到桌子後面，坐進了韓醫生的椅子裡。
椅背往後仰了一下，彈簧響了一聲。
她的視線掃過桌面，檯燈，筆筒，灰塵，幾道劃痕。
然後停住了。
林歲安的手指按在桌面上，指尖抵著桌面的右下角。
那裡有字--302的火不能滅。
「姐姐，你過來。」
姜萊走過來，順著林歲安手指的方向低頭看。
「你看那行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這的。」
林歲安的指尖划過那幾個字的輪跡。
「302的火不能滅。」
姜萊俯下身，臉湊到桌面上方不到十公分的距離，盯著林歲安指的那一小塊區域。
木頭紋路，灰塵。
沒有字。
她直起身，看著林歲安：「你確定？」
「我確定，就在這！」
林歲安的手指還按在桌面上：「就在這，八個字，302的火不能滅。」
姜萊的腦子轉得飛快。
她們搜了四輪，每一輪都有專人拍照錄像，桌面的每一寸都拍過特寫。
沒有人看到過任何字跡。
「是用什麼寫的？」
「不知道，看著不是墨水也不是筆。」
林歲安歪了歪頭，湊近了看：「好像……刻的。」
「但刻得很淺，而且筆畫有點發亮，姐姐，你真的看不到嗎？」
姜萊點了點頭，明白了，或許這是韓醫生用了某種方式，留下了一條只有林歲安才能讀到的信息。
這意味著韓醫生知道，且相信林歲安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，而且很清楚這一點。
「安安，你確認是韓醫生寫的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
林歲安用指甲颳了一下字跡的邊緣。
「但這是韓醫生的桌子，而且……302是我的病房。」
「302的火。」姜萊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「火……」
她的手猛地拍在桌邊：「陽火。」
林歲安歪了一下腦袋。
「三把火啊安安，陽火。」
「你昨天的S級獎勵，全體國民陽火加十。」
「遊戲說三火旺盛，可驅詭鎮邪。」
「302的火不能滅，302是你的房間。」
「韓醫生在說，你的陽火不能滅。」
林歲安愣了一下:「可這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刻的，那時候還沒有屬性面板吧？」
姜萊張了張嘴，剛要說什麼，又停住了。
對，屬性面板是昨天才觸發的，韓醫生消失在屬性面板出現之前。
如果這行字是韓醫生在消失之前刻的，那她是怎麼知道「火」這個概念的？
如果不是韓醫生刻的，是誰刻的？
如果是韓醫生刻的，那她對陽火的了解，遠比所有人都早，也更深刻。
林歲安蹲下來翻了翻桌子底下，什麼都沒有，又站起來在辦公室轉了一圈。
除了桌面上那行只有她能看見的字，再沒有別的了。
「姐姐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感覺韓醫生藏了好多秘密。」
林歲安背對著姜萊，語氣很輕。
「小紅她們不見了，之前的鬼魂也不見了。」
「韓醫生也不見了。」
「現在桌子上還留了一行，只有我看得見的字。」
她轉過身：「我一定要找到韓醫生。」
「她欠我很多解釋。」
「為什麼不相信我。」
「為什麼給我加藥。」
「為什麼那些鬼魂會消失。」
「還有，她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姜萊看著林歲安的眼睛，裡面沒有憤怒，沒有委屈，只有認真。
「我們會找到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