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答得十分坦然。
「先生年長於我,若回曹家,自然是我兄長。」
夏侯惇臉色一變,趕緊把曹昂拉到旁邊。
「子脩,你莫要衝動。」
曹昂不解。
「伯父,先生既是父親血脈,為何不能回曹家?」
夏侯惇左右看了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你父親這麼做,都是為了你。」
曹昂一怔。
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你想想,李遠若回到曹家,又比你年長,功勞、爵位和聲望都不低。」
「那世子之位……」
曹昂立即聽懂了。
他沉默片刻,抬頭看向李遠。
李遠站在台上,臉色已經黑得快滴出水來。
曹昂沒有猶豫。
「若先生當真是我兄長,世子之位給兄長也無妨。」
「我會輔佐兄長打理好曹家。」
滿堂再次安靜。
曹操的臉已經不是黑了。
是快綠了。
好端端的認祖歸宗,怎麼連他的繼承人都要換了?
曹操猛地拍案。
「夠了!」
「元讓!」
「你認親便認親,扯我做什麼?」
夏侯惇也懵了。
「孟德,這不是當初說好的嗎?」
曹操瞪著他。
「我與你說好什麼了?」
夏侯惇一臉理所當然。
「你不好意思將李遠認回曹家,讓他過繼到夏侯家。」
「我都答應把族長之位給他了。」
曹操氣笑了。
「我什麼時候說李遠是我兒子?」
夏侯惇愣住。
曹操指著他。
「他明明是你的私生子!」
高台上下,死一般安靜。
夏侯惇的眼睛緩緩睜大。
「李遠什麼時候成我私生子了?」
曹操比他聲音更大。
「不是你的,難道是我的?」
夏侯惇也急了。
「他明明就是你的私生子!」
「我還以為你礙於子脩和丁夫人,不方便認他,才想讓他進夏侯家!」
曹操抓起案上的酒杯,險些砸過去。
「胡說八道!」
「你從哪裡知道他是我私生子?」
夏侯惇梗著脖子。
「這還用問?」
「李遠當初踹你大帳,指著你鼻子罵你送死,你沒殺他。」
「他分你的糧,截你的典韋,天天罵你黑心東家,你也沒殺他。」
「他懟你一句,你慢慢罵回去。換成別人,早就被你砍了!」
「他若不是你兒子,你能忍到今日?」
曹操站在原地,氣得胸口起伏。
「我那是愛才!」
「他有本事,救過我,也救過曹營。我為何要殺他?」
「再說了,你自己一口一個賢侄,叫得比誰都親!」
「你看他的眼神,跟看親兒子有什麼區別?」
夏侯惇脫口而出。
「我以為他是你的兒子,所以才對他好!」
曹操指著夏侯惇的鼻子。
「我還以為他是你的兒子,所以才讓他認祖歸宗!」
兩人同時停住了。
滿堂賓客沒有一個敢說話。
曹洪抱著酒罈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夏侯淵低頭看著桌案,肩膀已經開始發抖。
曹仁一手扶額,另一隻手死死按著曹泰,生怕這個逆子再喊出什麼驚天大瓜。
郭嘉端著酒杯,臉憋得通紅。
荀彧轉過臉,努力維持王佐之才應有的端正。
李遠站在兩人中間,終於把整件事串明白了。
難怪夏侯惇第一次見他,拔刀要砍,轉眼便開始叫賢侄。
難怪後來處處護著他,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看家裡晚輩。
合著這兩個人,從頭到尾都沒把話說清楚。
曹操以為他是夏侯惇的私生子。
夏侯惇以為他是曹操的私生子。
兩個人各自腦補,各自感動,還把過繼、族譜、族長之位全談妥了。
最離譜的是,一個敢說,一個敢信。
李遠抬手捂住臉。
這案子終於破了。
不是陰謀,不是算計。純粹是兩個自以為聰明的人,互相腦補出了一場認祖大戲。
李遠緩緩放下手,看向曹操。
「主公。」
曹操臉色僵硬。
「何事?」
「你說我是賢叔的私生子,有證據嗎?」
曹操沉默片刻。
「元讓待你親近。」
李遠又看向夏侯惇。
「賢叔,你說我是主公的私生子,有證據嗎?」
夏侯惇嘴唇動了動。
「孟德待你親近。」
李遠點了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「一個因為另一個待我親近,便覺得我是私生子。」
「另一個又因為第一個待我親近,也覺得我是私生子。」
「你們兩個居然還敢背著我把族譜都改好。」
曹操下意識解釋。
「還沒改,只是留了位置。」
一名夏侯氏族老捧著族譜,尷尬地站在旁邊。
族譜最新一頁上,「夏侯遠」三個字已經寫了一半。
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華服,又看了看高台上的香案、族譜和滿堂賓客。
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今日自己是第二位主角了。
第一位主角,曹操升丞相。
第二位主角,他被兩個糊塗蛋當眾認錯爹。
李遠抬手摘下玉冠,塞進曹操懷裡。
「衣服是曹仁將軍送的,我留下。」
「腰帶是老摳借的,今晚還他。」
「玉冠是主公送的,先抵我的精神損失。」
曹操抱著玉冠,眉頭一豎。
「你何來的精神損失?」
李遠指向台下。
數百名賓客仍舊齊刷刷看著他。
前排的曹泰甚至還踮著腳,生怕漏掉一句。
李遠咬牙道:「明日整個許都都會知道,我李遠一晚上換了兩個爹。」
郭嘉終於沒忍住。
「噗!」
一口酒全噴了出來。
夏侯淵緊隨其後,趴在案上笑得直捶桌子。
曹洪原本還想忍,可看見族譜上那個沒寫完的「遠」字,也笑得抱住了酒罈。
堂中笑聲轟然炸開。
曹操黑著臉轉頭。
「都不許笑!」
沒人停下。
夏侯惇站在高台上,看看曹操,又看看李遠,最後低頭看向族譜。
他本是個直脾氣,認定的事情,八匹馬也拉不回來。
李遠是不是孟德的私生子,他已經弄錯了。
可弄錯歸弄錯,賢侄不能丟。
夏侯家好不容易出了個功勞赫赫、封侯拜爵的人才,若今日因為一場誤會便讓人跑了,那他豈不是白忙活了半天?
更何況,剛才他已經當著滿堂賓客說了,要把下一任夏侯家族長之位傳給李遠。
話都說出去了,豈能收回?
夏侯惇越想越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大。
認祖歸宗不成,那就換個辦法。
他猛地抬頭,眼睛亮了起來。
「孟德,既然賢侄不是你的兒子,也不是我的私生子,那便簡單了。」
曹操仍舊抱著那頂玉冠,臉色難看。
「什麼簡單了?」
夏侯惇往前一拍手。
「我認他做義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