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母后!」曹啟快步走上前去,在她面前站定,腰板挺得筆直,像是要把自己的決心也一併挺出來,」父皇說這次出征要帶兒臣一起去!」
馬雲祿的目光從曹啟臉上移到曹叡臉上。曹叡迎上她的目光,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」雲姐,朕打算帶啟兒去遼東。他還小,朕想帶他出去歷練歷練,長長見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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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只剩下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。馬雲祿將書卷合上,擱在膝頭,沉默了片刻才開口。
她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被壓過的認真,像一層薄冰底下流動著的河。
」你答應我兩件事。」
」你說。」
」第一,無論發生什麼,不許讓他沖在最前面。他是太子,不是尋常士卒。他可以看,可以學,但不許他提著刀往人堆里沖。」
曹叡點了點頭,鄭重應下:」朕答應你。」
」第二,」馬雲祿的目光落在曹啟身上,停了好一會兒,像要把這句話刻進他骨頭裡去,」不管遇到什麼陣勢,不許哭,不許慌,不許做任何讓軍心動搖的事。乖乖待在父皇身邊,不許亂跑!」
曹啟站直了身子,迎上母親的目光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,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,卻分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更穩:」兒臣記住了。」
馬雲祿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那絲緊繃的弧度終於鬆了幾分。
她什麼也沒有說,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,又輕輕撣了撣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,然後站起身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」行了,去收拾吧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」注意安全,照顧好父皇,我等你們回來。」
曹叡站在兩步之外,原本正靜靜地望著這一幕,聽到這話不由得微微一怔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他望著馬雲祿說這話時依然平靜的側臉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溫熱的、被妥善接住的感覺。
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時,她也是這樣,表面上從來不說什麼軟話,可背地裡每一件事都替他考慮周全了。
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曹啟已經搶先一步,咧嘴笑了:」母后放心,兒臣肯定把父皇照顧得好好的!」
三日後,清晨。
洛陽城西門外,二十萬大軍列陣如鐵壁,旌旗在晨風中翻卷如浪。
鐵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,馬蹄踏過被夜露打濕的黃土,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,像無數枚鐵釘同時敲進大地。
張虎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,立在先鋒陣列最前方。他換了一身新甲,甲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青灰色。
腰間懸著一柄環首刀,鞍側掛著一柄長槊,整個人像一柄剛從磨石上取下來的刀,鋒芒銳利,透著一種按捺不住的銳氣。
時隔多年,他終於又能領著虎豹騎沖在最前面了。
許虎帶著武衛營主力列陣於後,坐姿沉穩,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漸漸升起的日光。王雙在後面壓陣,鐵塔般的身形在馬背上顯得格外醒目。
曹叡騎在踏雪烏騅上,回身望了一眼洛陽的城樓。晨光正從城牆上方涌過來,在琉璃瓦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。
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出征時的情景,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回望了一眼,然後策馬而去。
兩年過去了。他身邊多了一個人。
曹啟騎著一匹溫順的棗紅馬,跟在曹叡身側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小甲,甲片是新打的,還帶著鐵匠鋪里殘留的淡淡炭火氣。
他學著曹叡的樣子挺直腰板、目視前方,可那隻攥著韁繩的手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。
曹叡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拆穿他,只是若無其事地放慢了馬速,讓踏雪烏騅的步子跟棗紅馬的節奏保持一致。
二十萬大軍緩緩開拔。馬蹄踏過官道時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翻湧成一條淡黃色的巨龍,沿著官道蜿蜒東去,漸漸融進了春日漸深的天色里。
路上行軍不比宴飲,每一天都是相似的重複。清晨拔營,日暮紮營,車輪碾過官道的轔轔聲、馬蹄叩過泥土的清脆聲響、士卒們低聲交談時壓著嗓子的嗡嗡聲,混在一起,織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行軍隊列的白噪音。
曹啟的適應能力比曹叡預想的更強。頭三天他還能保持那股剛出發時的新鮮勁兒,第四天便開始覺得枯燥,可他沒有抱怨,只是每天夜裡在營帳里借著燭火看一會兒曹叡塞給他的那捲《孫子兵法》,然後吹燈睡覺。
到了第十天,他甚至開始注意到沿途一些瑣碎的細節。
」父皇,」那日午後,隊伍在一個名叫」遼西」的小鎮外歇腳時,曹啟勒住馬,指著路邊幾個正在田埂上挖野菜的百姓,低聲道,」他們看起來好瘦。」
曹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。那幾個百姓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,面頰凹陷,顴骨高聳,彎腰挖野菜的動作緩慢而吃力,像是每一步都要消耗掉不少氣力。
」遼東這幾年一直不太平。」曹叡的聲音不高,像是說給曹啟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,」高句麗時常入境劫掠,官府收稅也不輕。百姓的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。」
曹啟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問了一句:」那我們打贏了之後,他們就能吃飽了嗎?」
曹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的側臉在午後的日光中輪廓分明,眉宇間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執拗的神情。
那雙眼睛像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,不是隨口一問。
曹叡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然後說:」打贏仗只是第一步。仗打贏了之後,還要讓地方太平下來,讓百姓能安心種地,不被搶不被擾。還要讓官府不再盤剝他們。這些事,比打仗更難。」
曹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把目光從那些百姓身上收回來,重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。
他沒有再問,可曹叡注意到,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比方才握得更緊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