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剛想說傷你媽個頭,一旁的陳泰先開口了:「這有什麼傷的。就這麼辦!那這寫戰書的事就交給副都督了。」
姜維聞言點了點頭,表示認同。
鄧艾站起身來,整了整甲冑,拱了拱手:」得令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帳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,偏過頭問了一句:」大都督,你說咱們能趕在過年之前到成都嗎?」
姜維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案角那捲已經被燭火熏得微黃的軍報,又抬眼望向帳簾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遠山輪廓,沉默了片刻。
」爭取。」他說,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帶著一種不太像軍令的語氣,」爭取在成都過年。」
鄧艾咧嘴笑了一下,掀簾走了出去。他的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了,混著遠處巡邏士卒換防的腳步聲和偶爾一兩聲馬嘶,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。
營帳外,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碎的雪。姜維站在帳門口看了一會兒,那片雪落在他的肩甲上,很快便化成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他沒有回身,只是對著夜色中隱約的山脊線輕輕說了一句:」成都,我們來了。」
太和四年的十二月末,洛陽城落了今冬的最後一場雪。
建始殿裡暖意融融。今年的歲末宴席比往年更熱鬧一些,殿內燈火通明,炭火燒得正旺,几案上的蒸羊、炙魚、熱羹冒著白汽,在燭火下氤氳成一片暖融融的薄霧。
曹叡坐在主位上,他端起酒盞,目光掃過殿中列坐的文武群臣,在賈詡花白的鬢髮和龐統難得整齊的衣袍上各停了一瞬,然後舉了舉盞。
」這一年,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殿中每一個角落,」朕過得還算滿意。打了仗,也贏了仗。今年不僅搶回了漢中,還生擒了諸葛亮,斬殺了蜀漢那麼多將領。如今,我大魏距離一統天下,指日可待了!」
他頓了一下:」這杯酒,朕敬各位!」
群臣齊聲舉盞,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暖光,碰杯的脆響像碎冰落進銅盤,在殿梁間輕輕迴蕩。
正月,曹叡坐在偏殿裡,面前攤著一幅新送來的軍報,是姜維從涪城送來的。燭火把他眉骨下的陰影拉得很長,卻掩不住他眼底那層漸深的笑意。
」好啊!成都城破在即。」曹叡將信紙折好,指尖在邊緣上輕輕頓了一下,」就剩綿竹這一道坎了。姜維鄧艾陳泰,個個都是好樣的,沒有辜負朕的期望。」
」可是陛下,如果孫權出兵救援的話……」
曹叡抬起頭,目光沉了沉,卻並未顯出慌亂,反而露出一種近乎運籌帷幄的從容。
」朕這個皇帝雖然年輕,可也不是那麼好拿捏的。孫權若真敢動,便讓他看看咱們大魏的厲害。此事朕已有計較,辟邪,立馬去喊龐先生過來。」
很快,龐統便跟著辟邪走了進來。
龐統一進門便直言:」陛下,臣還是放心不下東吳那邊。」
曹叡放下硃筆,靠在椅背上望著他,眼中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。
「先生既然來了,想必已經替朕想好了對策?」
龐統也沒客套,隨手蘸了點茶水在案面上畫了條線:」很簡單。孫權怕張遼,那就讓張遼動一動。陛下可下一道旨意,讓張遼率兵佯攻濡須口,賈逵從襄陽出兵佯攻江陵。
兩支大軍壓到江邊,不真打,只管日日列陣擂鼓。孫權一看這陣仗,別說救劉禪了,他能不能自保都是問題。」
曹叡聽得頻頻點頭,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:」佯攻,虛實之間讓孫權進退兩難。好,就依先生之言!
傳旨!命張遼即刻出合肥,陳兵濡須口,只擂鼓不渡江;命賈逵自襄陽出發,屯兵江陵城北,旌旗務必多立,聲勢務必做大!朕倒要看看,孫權這回是救還是不救。」
龐統得了准信,心滿意足拍拍手起身告退。曹叡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案上那幅軍報,嘴角那絲笑意慢慢地、穩穩地,綻開了。
正月半,遠在建業的孫權果然收到了劉禪的求救信,此時他正捏著那捲帛書,在大殿裡來回踱步,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。
」救還是不救?」孫權忽然停住腳步,猛地看向殿門方向,」叫陸遜來!」
陸遜進殿時腳步很快,神色卻不急。他聽完董允帶來的消息,神色反而平靜得像一池無風的秋水:」大王,臣以為必須救。諸葛亮被擒,蜀中將領多有折損,劉禪若再失成都,則蜀國亡矣!屆時魏國便再無後顧之憂。
到時候他曹叡騰出手來,下一個要收拾的,必然是我東吳。」
孫權捏著帛書的指節微微泛白,沉默了好一會兒,方才咬著牙道:」那便救!傳令!」
話音未落,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士兵滿頭大汗地闖進來,單膝跪地,聲音劈了叉:」大王!急報!魏將張遼已率大軍出合肥,兵鋒直指濡須口!」
孫權的手猛然握緊了案角的玉鎮紙,臉色瞬間鐵青。
可這還沒完,殿門處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另一名士兵也跌跌撞撞沖了進來:」大王!襄陽急報!魏將賈逵已出襄陽,兵鋒直指江陵!」
孫權整個人像被一道悶雷劈中,趔趄了一下,伸手扶住案沿才勉強站穩。
陸遜上前半步,壓低聲音:」大王莫慌,這只是佯攻,目的是讓大王無法分兵救援成都……」
」你懂什麼!」孫權猛地回頭,目光冷厲如冰,」張遼!又是張遼!合肥那個張文遠!他還活著,他還在!他只要人在合肥,孤的江岸就是一道漏風的籬笆!」
」可大王——」
」夠了!」孫權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盞跳起又落下,」救什麼成都?救不了!傳孤旨意,沿江各軍堅守不動,一律不得出城應戰!誰敢私自出戰,斬!」
陸遜站在原地,嘴唇翕動了好幾次,終究什麼也沒再勸。他垂下眼帘,退後兩步,躬身行了一禮,無聲地退出了殿門。
殿外的風灌進來,吹得案上那捲求救信的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,像一隻被遺忘的手還在無聲地揮動。
孫權獨自站在殿中,望著那扇合攏的殿門,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氣壓得更緊了些,像有一塊看不見的石頭正慢慢往下沉,沉進他夠不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