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譚叔把詳細地址給到雲淼。
青槐鎮,老城邊緣的小村鎮,沈雅寧奶奶的老宅子就在後山坡下。
盛聿年開車帶她過去。
雲淼坐在副駕,愜意地看著沿途風景。
一小時後抵達鎮上。
她背著速寫本下車,沿著小路往山坡走,走走停停。
路邊怪石、舊籬笆、臨水垂柳……她提筆飛快勾勒,寥寥幾筆便落在速寫本上。
盛聿年始終跟在她身後幾步遠。
安靜隨行,不打擾、不遠離。
爬上一個陡坡。
雲淼找到那篇報導里提到的老槐樹。
沈雅寧說她小時候爬這棵樹上摘槐花,下來的時候褲腿撕了條口子,奶奶一邊縫一邊罵她。
樹還在,主幹斜著往坡下長,枝丫伸出去很遠。
雲淼把速寫本放在樹根上,觀察了一會兒。
然後抓著最矮的那根枝丫,腳蹬著樹幹上凸起的疤節,往上一翻,就跨坐在了分杈的地方。
忽然想起什麼,一回頭。
盛聿年的手,果然頓在半空。
「不……不用扶。」她有些尷尬,「這個我熟。」
盛聿年低笑一聲,收回手。
沒喊她下來。
也沒問她上去做什麼。
他只是撿起地上的速寫本,遞給她,然後站在樹下,靜靜抬眸望著她。
雲淼坐在枝丫上往下看,坡下的田埂和遠處的鎮子屋頂盡收眼底。
風從坡下吹上來,拂動枝葉。
她忽然覺得沈雅寧小時候坐在這裡看到的,大概就是同樣的風、同樣的田、同樣的屋頂。
奶奶從坡下喊她回家吃飯,聲音從遠處傳上來,被風扯碎了一點,但還是聽得見。
十幾分鐘後,雲淼想下來了。
她把速寫本遞給盛聿年。
手臂抱住樹幹,毫不費力地就滑了下來,穩穩落地。
「嘿嘿。」
她抬眼看向盛聿年,傻乎乎笑了下。
盛聿年拽起她的手,拍掉她掌心的木屑。
「頑皮。」他輕聲吐出兩個字,語氣里全是縱容。
兩人接著往坡頂走。
坡頂上是一片不算大的平地。
報導里寫沈雅寧小時候每天放學要跑過這個坡頂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,奶奶在坡那頭等她。
雲淼站在坡頂,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自己的思緒。
許久,她才回過神,眼底微光漸亮。
她大概知道要做一件什麼樣的婚服了。
不經意間低頭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道陰影中。
一轉身。
盛聿年就站在她的身後,逆著光,替她擋住了刺目的陽光。
雖然只是三月,但今天的陽光卻很強,甚至有些灼人。
清風掀起他的風衣下擺,輕輕起落。
盛聿年垂眸看著恍然回神的小姑娘,聲線低沉溫和:「想好了?」
「嗯。」雲淼眼底清亮,「想好了。」
盛聿年走過來,牽起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——
從寧城回來當晚,雲淼把速寫本攤在桌上,寫下了兩個字。
「跑」和「風」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她的日子切成了三塊。
上課、畫室、睡覺。
畫室那塊大得快要吞掉了第三塊。
第一周畫了十一版。
蘇令儀翻了翻,抽出一張。
「風的方向錯了,風從領口灌進去是向上的,你的繡線往下走,人在動的時候視覺重力全壓在肩膀上,這件衣服穿上就想低頭。」
第二周重畫。
雲淼把風線全改向上走,交上去。
蘇令儀只看了一眼。
「胸口太重,袖口散出去,領口收進來,氣流全堵在胸腔,穿上喘不上氣。」
第三周她卡住了。
調了無數遍疏密分布,每次自己都覺得好了,然後拿給蘇令儀。
蘇令儀有時候看一眼說「拿走」,有時候不看只說「不對」。
最絕望的一天她趴在桌上沒動筆,盯著紙面從下午看到天黑,黑到看不見線條了才開燈,發現滿紙都是她自己畫出來的死路。
第四周她開始撕紙。
畫完一版覺得對了,站起來自己模擬抬臂的動作,手臂舉到一半就覺得袖籠緊,撕了重畫,畫完再試,腰線在轉身的時候起褶,撕了。
一晚上撕了七版,碎紙屑鋪了滿地。
她坐在碎紙中間忽然覺得,蘇令儀說了那麼多「不對」,但從來沒說過「方向錯了」。
否定的是每一個具體的線條,不是整條路。
第五周她換了方式。
把前幾周所有「被拿走」的稿子鋪在地上,看蘇令儀留下的是什麼、拿走的又是什麼。
她對比了二十幾張才看出了規律。
所有被拿走的,都是「先畫了好看再去想怎麼穿」。
所有留下的,都是「先想怎麼穿再畫好看」。
雖然只留下一版,但那個邏輯貫穿始終。
她重新落了筆。
第六周交稿。
蘇令儀鋪開,看了很久。
指尖從領口順著肩部的風線走了一遍,停在袖口,提起來抖了抖。
蘇令儀把紙樣放下:「嗯,不錯。」
雲淼沒動。
她在等著蘇令儀的下文。
結果蘇令儀已經轉身去泡茶了。
雲淼收拾好桌面,走出工作室,回到紫澗別苑。
進門沒換鞋,倒在沙發上閉眼就睡著了。
有人給她蓋了條毯子,她翻了個身,沒醒。
不知睡了多久,她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。
迷迷糊糊睜開眼,發現自己居然被抱到了床上。
抬手摸索到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屏幕亮著,來電顯示是舅舅。
她接起來。
聽筒里傳來蔣來焦急的聲音。
「淼淼,外公暈倒了,怎麼叫都叫不醒,現在在醫院!」
雲淼猛地坐起來,攥著手機的手發顫。
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盛聿年正好推門進來。
看到這一幕,他來到床邊,接過她手裡的電話。
看了眼屏幕,放到耳邊。
「什麼事?」
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。
「盛……盛先生,您……」
「說事。」盛聿年沉聲打斷。
「好好好,淼淼外公今天突然暈倒,我們給送進急診,醫生做了頭顱CT和心電圖,已經排除腦出血與急性心梗,但是他一直昏迷沒醒。」
「急診劉醫生初步判斷,高度懷疑急性腦梗死,還有什麼後循環卒中、電解質什麼意識障礙的。」
「一堆專業術語我們也聽不懂,家裡人全都慌了神。」
盛聿年聽完,沒有停頓。
「哪家醫院?」
「清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。」
「神經內科值班醫生有沒有到場?」
「正在趕來的路上,暫時還沒到。」
盛聿年沒再繼續追問。
「我安排人對接。」
他掛斷通話,撥通許川的號碼。
雲淼忽然回過神,掀開被子就往衣帽間沖。
盛聿年一邊對著電話吩咐,一邊邁步跟上。
「對接正在趕來的神內醫生,安排專家線上會診,指導用藥,如果線上評估情況嚴重,即刻安排專機連夜趕往清城,落地後覆核方案。」
許川立即應下。
「好的盛總,我馬上安排。」
盛聿年掛斷電話,踏入衣帽間。
雲淼扯下一件開衫,正要往身上穿。
他走過去,拿掉她慌亂中隨手抓下的薄開衫,取下一件風衣為她穿上。
又彎腰拉開抽屜,取出乾淨棉襪。
他單膝蹲在地上,握住她的腳踝,將棉襪逐一穿妥。
然後起身,將她打橫抱進懷裡。
「別怕,我們去見外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