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聿年就倚靠在門邊的牆壁上,長腿隨意交疊,默默看著她。
暗灰色西裝勾勒出利落的肩線與腰腹輪廓,面料在光影里泛著冷啞的光澤。
大廳里恰好有人經過,雲淼掙扎了一下,根本掙不脫。
情急之下,只好把臉埋進他的胸口。
清冽好聞的氣息纏上她的呼吸,她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。
身後的腳步聲漸漸走遠,雲淼抬起頭,看向盛聿年。
不同於她的慌亂不堪,盛聿年呼吸平穩,神色如常。
「怎麼突然回了鳳城。」
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中,透著說不清的壓迫感。
雲淼腦中警鈴聲大作,一時間甚至不敢掙扎。
「我就是……想家了,所以就回來了。」
盛聿年看著她的眼睛,遲遲沒有說話,似乎在思索她這番話,到底是在真實,還是敷衍。
「想家想到半夜臨時買車票回來?」
雲淼後脊一涼。
他怎麼知道自己是半夜臨時買票回來的?
這件事真的細思極恐。
他不但知道她是半夜回來的,還能把電話打到她媽媽的手機上,又能在這裡輕而易舉地找到她!
雲淼越想越心驚,嚇得半晌才開口。
「我連夜回來……是因為周末時間太短,我想多陪陪家人,能多陪一秒是一秒。」
盛聿年微微點頭,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樣子。
「難得回來,是應該多陪陪家人。」
他牽起雲淼的手。
「走吧,我陪你進去。」
「不要。」雲淼低呼一聲,趕緊拉住他。
她知道盛聿年這句話絕不是嚇唬她,她相信他做得出來。
現在不是跟他硬碰的時候,必須想辦法穩住他。
她咬了咬牙,豁出去了。
「盛聿年,我錯了。」
她一邊軟聲軟氣地哄著,一邊把柔軟的小手貼在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給他往下輕撫。
「你消消氣,消消氣,我以後再也不敢了,我跟你保證。」
盛聿年往前一步,將她抵在牆上。
「跟我保證什麼?」
雲淼退不開,躲不掉,身體忍不住輕顫。
「我跟你保證……以後再也不亂跑了。」
「還有嗎?」
還有?
哦對!
雲淼費力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當著他的面解除了黑名單。
「還跟你保證,以後再也不會拉黑了。」
良久,盛聿年才淡漠開口。
「記住今天的保證,若是忘了,我會幫你字字句句想起來。」
「不會忘的。」雲淼嗓音溫順,「你先放我進去好不好,我一直不進去,我媽媽會著急出來找我的。」
見他不為所動,雲淼捏住他西裝前襟,小幅度地晃了晃。
「好不好嘛。」
聲音又綿又軟,還夾雜著一絲顫抖,卻莫名取悅了盛聿年。
「去吧。」
重獲自由後,雲淼推開了包廂的門,儘量放輕腳步,朝餐桌走去。
走到一半,張書蘭輕飄飄的聲音響起。
「你說說這個老雲,連這麼重要的場合都不在,他不就是個教歷史的,天天出什麼差,我看就是出去躲清閒了。」
雲淼聽到這話,臉上火辣辣的熱度瞬間降了下來。
她咬了咬牙關,徑直來到張書蘭面前。
「什麼叫不就是個教歷史的?什麼叫出門躲清閒?」
張書蘭一時沒反應過來,愣了下:「你說什麼?」
雲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「你口中那個教歷史的,會在講台上告訴學生五胡亂華不只是教科書上的四個字,那是無數個家族向南跋涉的血淚與融合。」
「他要告訴年輕的眼睛,歷史不是年表,是人怎麼活,文明怎麼碎掉,又怎麼一點點把自己拼起來。」
「至於你所謂的躲清閒,他去的地方,通常沒有正式的旅店。」
「上個月是一個村子,只剩幾個老人還記得抗戰時游擊隊藏兵洞的方位。他得搶在時間前面,把那些即將被徹底遺忘的坐標和名字,從老人口中挖出來,錄下來,變成後人能觸摸的檔案。」
「前年,他在西北的荒漠裡一蹲就是兩個月,跟著考古隊清理一枚殘簡。他說那上面的隸書,可能改寫我們對某條絲綢之路支線的認知。」
「他不是在躲清閒,他是在和時間賽跑,去縫合那些斷掉的歷史線索。他腳下踩的可能是古戰場的泥土,手裡捧的或許是某個王朝最後一封未寄出的家書。」
「他把這些碎片帶回來,不是為了鎖在玻璃櫃裡,是為了讓我們知道,我們今天站的這個地方,是從多麼厚的血、淚、創造與毀滅里,一層一層壘起來的。」
「現在,請你收回剛剛所說的話,並向我爸爸道歉。」
餐桌上徹底安靜了。
「這……」向來伶牙俐嘴的張書蘭突然變得侷促起來。
「這麼聽起來……做研究的確實不易,那我就……收回剛剛所說的話。」
「道歉。」
張書蘭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沒想到她這麼大歲數,竟然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拿捏住了。
但當著趙蒙的面,她也不好把事情鬧大。
「行行行,是我對不起老雲,不該說那樣的話,我道歉。」
坐在雲淼身後的蔣靜抹掉眼角的濕潤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小乖,來,你最喜歡的糖醋小排一會兒要涼了,趁熱吃。」
與此同時,包廂正在自動緩慢回關的實木門「咔噠」一聲閉上,徹底隔絕了包廂內外的關聯。
而門外,那道頎長的身影並未立即離開。
他靜靜靠著牆,眸光深處泛著細碎的波瀾。
少頃,他抬腳緩步至電梯間,路過許川身邊時,淡聲吩咐。
「聯繫社科院考古所,成立田野考古保障專項基金。」
「好的,盛總。」
包廂里的氛圍一時有些凝重。
蔣來適時岔開話題。
「對了趙蒙,我聽說這次峰會這麼隆重,是有重要人物過來了,到底是誰啊?」
「目前我也不太清楚,要等明天進會場才能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