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點,趙廣平抱著一摞轉診材料衝進了長生堂。
他臉色不太好看,手裡的文件卻比往常整齊許多。
「今天又來了六份。」
林長生正在給一名老人搭脈,聞言只抬了抬眼。
「什麼病?」
「骨傷。」
趙廣平把材料放到桌上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全是重症骨傷。」
老人聽見這話,立刻緊張起來。
林長生收回手指,溫聲說道:「你的胃寒不重,藥不用加,照原來的方子服就行。」
老人連聲道謝,拿著處方離開。
趙廣平等門口安靜下來,才把最上面的轉診單翻開。
「肱骨骨折術後畸形癒合,鋼板斷裂,伴橈神經壓迫。」
第二份材料上寫著,脛骨骨折術後骨不連,局部竇道反覆流膿。
第三份更麻煩,股骨骨折多年,髖關節嚴重攣縮,患者已經無法獨立行走。
「這已經不是普通轉診了。」
韓笑從藥房回來,手裡還拿著剛列印出的住院床位表。
她看了一眼材料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「這幾家醫院提交的理由幾乎一模一樣,都說是全省疑難骨關節病對口幫扶轉診。」
趙廣平點開電腦上的數據表。
「從昨天上午開始,清溪鎮的骨傷轉診量突然上漲,第一天九人,第二天十七人,今天還沒到中午,已經二十三人。」
韓笑指著其中一欄。
「而且病種高度集中,全部是手術失敗、畸形癒合、骨感染和陳舊粘連。」
這不是正常的患者流動。
正常轉診會有輕重搭配,也會根據各家醫院的專長分流。
現在送來的患者,卻像是有人提前篩選過。
趙廣平壓低聲音說道:「我剛才給兩家轉出醫院打過電話,對方都說是統一安排。」
「誰統一安排的?」
「沒人願意明說。」
林長生拿起一份轉診記錄,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審核欄上。
簽字的人來自不同醫院,格式卻異常統一。
連轉診理由里的措辭,都像是從同一份通知里複製出來的。
「對口幫扶。」
林長生慢慢念了一遍,隨手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他們把清溪鎮當成什麼地方了?」
韓笑沒有接話。
她知道林長生問的不是醫院,而是那些安排轉診的人。
清溪鎮中醫院剛剛憑斷肢修復、面部組織修復和全省大比武奪冠闖出名聲。
省城醫院的疑難病源開始減少,很多患者不再願意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無效手術。
這動了某些人的利益。
省骨傷學會換屆在即,姜淮舟這個老牌骨科權威正四處聯絡人脈。
仁心醫院裡,也有一批堅持舊秩序的骨科專家不願看見清溪鎮繼續擴大影響。
他們未必會親自留下痕跡,卻很清楚什麼樣的病人最容易製造風險。
手術失敗的患者最容易被家屬追問。
嚴重骨感染的患者最容易出現病情反覆。
多次治療無效的患者,最容易在網絡上形成爭議。
只要清溪鎮接不住其中一例,所有人都能藉機說一句。
鄉鎮醫院的名聲,不過是運氣。
趙廣平看著林長生。
「要不要暫緩接診,先請縣裡協調?」
「暫緩之後呢?」
「讓他們重新分流。」
「分到哪兒?」
趙廣平沒有回答。
全省各家醫院都知道這些患者棘手,誰也不會主動接下這個攤子。
所謂對口幫扶,很多時候只是把最難處理的病人換個地方。
「他們是想把麻煩送到我們門口。」
林長生端起保溫杯,先喝了一口枸杞水。
「送都送來了。」
趙廣平一怔。
「林醫生,你的意思是?」
「接。」
這個字落下,診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韓笑看向他。
「二十多名重症骨傷,裡面還有耐藥感染和術後壞死,咱們現在的床位不夠。」
「床位不夠就重新排。」
「人手也不夠。」
「把能調的人調過來。」
「如果有人故意把最危險的患者集中送來呢?」
林長生放下保溫杯。
「那就把每一個風險寫清楚,把每一次判斷留痕。」
趙廣平仍然不放心。
「這可能不是單純的轉診安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長生看著桌上那一摞材料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他們想用病人壓垮清溪鎮,再等著看誰先出錯。」
韓笑捏緊了手裡的文件。
「那還接?」
「當然接。」
林長生拿起筆,在轉診登記單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。
「患者可以轉來,風險不能轉走。」
他將登記單遞給趙廣平。
「從現在開始,所有轉診患者先入篩查區,不許直接收進普通病房。」
「影像、既往手術記錄、感染用藥史、抗凝藥史,缺一項都先補全。」
「急重症優先,穩定患者分批處理,所有家屬談話必須雙人見證。」
趙廣平看著那幾條要求,臉色逐漸沉穩下來。
「我馬上安排。」
林長生又叫住了他。
「通知藥房和檢驗科,今天開始延長工作時間。」
「住院部空出觀察床,行政樓的兩間會議室也改成臨時留觀區。」
「費用方面,先按正常流程走,確有困難的患者,按救助基金規則處理。」
韓笑點開手機群聊,開始逐項通知。
門外,剛剛離開的老人又探回頭來。
「林醫生,聽說醫院來了很多骨頭有問題的人?」
「嗯。」
「會不會影響你給我們看病?」
林長生朝他笑了笑。
「不會,別急,先喝口茶。」
老人這才放心離開。
趙廣平看著門外的人流,低聲問道:「真要把這二十多個人全接下來?」
林長生重新翻開轉診材料。
「他們把洪水引到清溪鎮,是想看我們被水衝垮。」
他將最上面的文件合上。
「那就讓他們看看,清溪鎮的堤有多牢。」
……
上午九點,第一輛轉診車停在了清溪鎮中醫院門口。
車門打開時,擔架還沒有落地,韓笑便聞到了一股明顯的膿腥味。
擔架上的男人約莫五十歲,右小腿用厚厚的紗布包著,邊緣已經被滲液染黃。
「姓名,陳建國,五十二歲。」
陪同來的護士遞上資料。
「脛骨骨折術後三年,先後做過四次清創,使用過多種抗菌藥。」
「最近半個月出現反覆高熱,傷口流膿。」
韓笑沒有急著接病歷,而是先看患者面色和呼吸。
「體溫多少?」
「三十九度一。」
「血壓呢?」
「九十六,六十。」
韓笑立即抬手。
「紅區,先送篩查室。」
幾名醫護推著擔架快步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