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抬手示意他別說了,繼續看資料。
整個診室安靜了下來。
等著看病的幾個人也不催了,都看著這一幕。
那個叫郭鑫的男人站在診室中間,雙手攥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林長生花了大概十分鐘把所有的資料看完了。
手術記錄、術後化驗、影像報告、用藥清單,全部看了一遍。
他把資料放下,抬起頭。
「情況我大致了解了。」
郭鑫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,眼睛裡全是期盼。
「林大夫,您能治嗎?」
林長生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你母親現在人在哪?」
「在省城第三人民醫院的ICU里。」
趙廣平的心又提起來了。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你先坐下,我跟你說清楚。」
郭鑫趕緊坐到凳子上,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你母親的問題分兩個層面。」
「手術層面,膽管斷端的吻合修復,這是外科手術的事。」
「這個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,也不是中醫能解決的。」
郭鑫的臉一下子灰了。
「但是。」
林長生話鋒一轉。
「術後反覆感染和膽汁淤積的問題,我可以開方輔助調理。」
「中藥在清熱利膽、疏肝退黃這些方面,有西藥替代不了的優勢。」
郭鑫的眼睛又亮了。
「真的嗎?」
「我不說空話。」
「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你母親最根本的問題是膽管損傷修復。」
「這個問題不解決,我的藥方只能緩解症狀,治不了根。」
「所以你在找我看中醫的同時,該做的事一樣都不能少。」
郭鑫愣了一下。
「您是說……」
「我是說,該打官司打官司,該維權維權。」
「膽管誤切是不是醫療事故,醫院該不該承擔責任,這是法律的事。」
「你母親後續需要怎樣的外科修復手術,這是外科的事。」
「我能幫你的是用中藥控制住感染、減輕肝膽負擔,給後續手術爭取條件。」
「這是三碼事,一碼歸一碼,不能混在一起。」
林長生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郭鑫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,掉了下來。
「林大夫,我跑了這麼多地方,您是第一個把話說這麼明白的。」
「別的醫院要麼推我出去,要麼含含糊糊讓我回去等消息。」
「只有您告訴我該怎麼辦。」
「謝謝您。」
林長生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。
「別哭了,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。」
「擦擦臉,我給你寫方子。」
郭鑫抹了一把眼淚,使勁點頭。
林長生拿起筆,鋪開一張處方箋。
他沒有猶豫,筆尖落紙就開始寫。
滿級的望聞問切雖然沒有直接給患者把脈,但那一沓檢查報告裡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。
術後膽道感染、膽汁淤積、黃疸進行性加重。
辨證屬肝膽濕熱蘊蒸,兼有正氣虧虛。
方用茵陳蒿湯合龍膽瀉肝湯加減。
茵陳三十克,梔子十五克,大黃六克後下。
龍膽草十克,黃芩十二克,柴胡十克。
生薏仁三十克,茯苓十五克,白朮十二克。
加了丹參十五克活血通絡,金銀花二十克加強清熱解毒。
再加黃芪二十克扶正,防止苦寒傷正。
方子寫得很快,一氣呵成。
韓笑在一旁看著,手裡的筆跟不上記錄的速度。
林長生寫完方子,又在下面加了幾行醫囑。
「這個方子你拿到省城的中藥房去抓,每天一劑,早晚各一次。」
「煎藥的時候大黃後下,切記。」
「先吃五天,五天之後給我打個電話,把化驗指標報給我。」
「我根據情況調整藥方。」
郭鑫雙手接過方子,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
雖然他看不懂那些藥名,但他能感覺到這張方子寫得很認真。
「林大夫,這個費用……」
「方子不收錢,藥你自己去買,花不了多少。」
郭鑫又要跪。
林長生瞪了他一眼。
「再跪我就不管了。」
郭鑫趕緊站直了。
「那個,林大夫,我還想問一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媽這個情況,您覺得後面還有沒有希望做修復手術?」
林長生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下。
「你母親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反覆感染導致全身狀態太差。」
「外科不敢接手,就是因為她現在扛不住二次手術。」
「我的藥方如果能把感染控制住,黃疸降下來,體質恢復一些。」
「到時候你再去找肝膽外科的專家,成功率會高很多。」
郭鑫連連點頭。
「明白了,我先把我媽的身體養起來。」
「對,你終於說了一句聰明話。」
郭鑫被噎了一下,但臉上的表情反而輕鬆了不少。
林長生又叮囑了一句。
「還有,你那個醫療事故的事,別拖。」
「找個正經律師,把手術記錄、術前術後的影像資料全保存好。」
「那家醫院既然不承認,你就走法律程序。」
「拖得越久,對你越不利。」
郭鑫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林大夫,我記住了。」
「去吧,四個小時的車不近,早點回去照顧你母親。」
郭鑫把那面錦旗展開,想掛起來。
「錦旗你先拿回去。」
林長生擺了擺手。
「等你母親好了再送,現在掛上去沒意義。」
郭鑫一愣,然後點了點頭,把錦旗重新疊好,小心翼翼地收起來。
他抱著那一沓資料和方子,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
……
車子開出去很遠了,診室里才恢復了正常的氣氛。
趙廣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「林老師,您剛才可把我嚇死了。」
「我還以為您要接下這個案子,親自去省城給人看病呢。」
「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?」
「我是中醫,不是法官,也不是外科大夫。」
「該管的管,不該管的不管,這才是本分。」
趙廣平撓了撓頭,想想也對。
韓笑在角落裡抬起頭。
「林老師,您剛才為什麼讓他先別送錦旗?」
「因為他母親還沒好。」
「錦旗是送給治好病的醫生的,不是送給開了一張方子的醫生的。」
「等她真正好了,他再送也不遲。」
韓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。
等著看病的幾個人從頭到尾看完了整個過程,交頭接耳地議論著。
一個大姐低聲跟旁邊的人說。
「你看見沒有,這老大夫不是什麼錢都賺的。」
「人家那麼遠來求他,他不但不收錢,還讓人別亂送錦旗。」
「這種大夫現在可不多了。」
旁邊的人點頭附和。
「最難得的是他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。」
「換了別人,說不定就硬著頭皮接下來了。」
「到時候治好了是運氣,治不好就是麻煩。」
這些話雖然是竊竊私語,但林長生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沒什麼反應,繼續給下一個病人把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