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主任,患者家屬在外面鬧呢。」
護士壓低聲音,神色有點為難。
周文遠皺了下眉,把手裡的病歷遞給旁邊醫生。
「你們先看著,我去。」
他說完,轉身快步出了搶救室。
門外,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幾乎是在門開的瞬間就沖了上來。
「醫生!我女兒怎麼樣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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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聲音已經啞了,眼圈紅得厲害,頭髮亂成一團,腳上甚至只剩下一隻鞋,另一隻不知道跑丟在哪兒。
後面跟著的男人明顯更木訥一點。
皮膚曬得黝黑,身上還穿著沾灰的舊外套,手指關節粗糙得厲害,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人。
他沒說話,只是死死盯著搶救室,那種眼神,像是在等一個判決。
護士立刻上前攔了一下。
「家屬先別急,病人現在還在搶救。」
「我女兒怎麼了,怎麼好端端的就要搶救了呢。」
女人情緒顯然已經控制不住了。
「她昨天還給家裡打電話,說就是普通感冒,怎麼突然就進搶救室了呢?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已經開始發抖,這時,後面的男人終於開口。
「醫生……」
他聲音很沙啞。
「治療是不是……得花很多錢?」
空氣安靜了一瞬,聽到這話,旁邊幾個護士神色都微微變了。
因為這種問題,她們聽過太多次了。
不是「不想救」,而是「怕救不起」。
周文遠沉默兩秒,儘量把語氣放緩一點。
「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病情穩住。」
「患者情況很危險,但現在已經暫時搶救回來了。」
女人眼淚一下掉下來,腿一軟,直接蹲在地上。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
「我的老天爺啊,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女兒。」
男人站在旁邊,眉頭使勁的皺著。
他明顯不太會表達情緒,只是下意識去摸口袋,動作有點慌亂。
他掏出來一部老舊手機,還有一張折得發皺的銀行卡。
「醫生。」
「我們治。」
「多少錢都治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有些發抖,但手卻很堅定的把銀行卡遞了過去。
顧臨站在門口,他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。
他其實見過很多家屬,有崩潰的,有發瘋的,有不講理的,可最讓人難受的,往往是這種。
他們甚至不敢問「能不能治好」,第一反應是:
「我們有沒有錢治。」
周文遠低頭看著那張銀行卡,沉默了幾秒。
「先別想費用問題,病人現在已經穩定一些了,後面會先轉ICU觀察。」
女人一下抬頭,眼中帶著明顯的希冀。
「醫生,能救回來嗎?」
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,她眼裡的恐懼幾乎藏不住。
周文遠頓了頓,他沒有像電視劇里那樣說什麼「放心,一定沒事」,因為醫生不可能做這種保證,最後他只是低聲道。
「無論如何,我們都會盡全力。」
女人捂著嘴,眼淚止不住往下掉。
旁邊男人忽然彎下腰,對著周文遠就想鞠躬。
「醫生……求你們了……」
周文遠臉色一變,立刻伸手把人扶住。
「別這樣,我們是醫生,治療患者是我們的責任。」
搶救室里,陳牧透過玻璃看著外面,他忽然安靜了。
剛才搶救的時候,他緊張得滿腦子都是心率、血壓、除顫。
可現在,看著那對夫妻,他才突然意識到,病床上躺著的,不只是「一個病例」,而是一個家。
就在這時候,監護儀上的血壓終於又穩了一點。
護士開心的抬頭。
「主任,血壓好一些了,95/60了。」
梁振國認真檢查了一遍患者的狀況,然後點頭。
「可以轉ICU。」
顧臨低頭摘掉手套,因為一直精神高度緊繃,他掌心已經被汗浸得發白。
而門外,那個女人像是終於撐不住了,蹲在牆邊壓著聲音哭。
男人則坐在長椅上,一遍又一遍翻著手機通訊錄,像是在想,還能跟誰借錢。
ICU的人很快推著轉運床過來了。
呼吸機、電監護、輸液泵,全都要一起帶走。
這種病人最怕的就是轉運途中出問題,所以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。
護士正在固定管路,梁振國低頭重新確認了一遍參數。
「血壓維持住,泵的藥別停,路上盯緊心律,小王,你跟著一起去。」
小王是今年剛升上去的主治,目前也是心內科的重點培養對象,他點頭答應。
「好。」
整個搶救室終於不像剛才那樣繃得讓人喘不過氣,可所有人依舊不敢真正放鬆。
因為誰都知道,暴發性心肌炎最危險的,不只是那一瞬間,而是接下來這幾十個小時。
顧臨站在旁邊,看著病床上的女生。
插管後,她已經安靜很多了,臉色雖然還是白,但至少不像剛推進來時那樣灰敗。
人救回來了,至少目前是。
門外那對夫妻一聽說能轉ICU,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醫生……是不是沒事了?」
女人眼睛哭得通紅,聲音都在發抖,梁振國看著她,語氣比剛才緩和不少。
「暫時穩定了,但後面還得繼續觀察。」
僅僅一句「穩定了」,女人眼淚一下又掉下來了。
她不停點頭。
「穩定就好……穩定就好……」
旁邊男人也明顯鬆了口氣,像是一直繃著的一根弦終於沒斷。
可下一秒,他又低頭開始翻手機,動作很慢,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顧臨餘光掃到幾個名字。
「老張工地」「二叔」「大姐」「東哥」」
很普通的備註,卻看得人心裡發沉。
他大概能猜到,對方是在想辦法借錢。
ICU一天的費用,對於沒有醫保的普通家庭來說,確實太重了。
陳牧站在後面,小聲罵了句。
「這病真他媽不講道理。」
昨天只是感冒,今天就差點死在搶救室。
顧臨沒說話,急診里見過太多這種事,命運有時候根本不給人準備時間。
全都弄好後 ,ICU 的人走了。
梁振國這時候才有空想別的,他看向顧臨,眼神帶著幾分探究。
「剛才是你先懷疑心肌炎的?」
感受到極具穿透性的幾道目光,顧臨頓了頓。
「我只是覺得不太對。」
梁振國盯著他看了兩秒,雖然面色不好,但看上去很年輕。
「你是新來的住院醫?」
顧臨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。
「主任,我是規培生,今年研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