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身份。
唐甜甜是有些詫異的,但是,很快就坦然了。
丁維鈞不比她想像得大方,也沒有她想像得那么小家子氣。
他塞給她一個南郊的破院子。
41歲的呂鳳霞。
他用一個假的身份,來試圖拉近兩人的年齡差距。
丁維鈞在想什麼,唐甜甜一清二楚。
然而,從她決定依附丁維鈞那天起,她就失去了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一棵老槐樹。
樹上的蟬還在拼命地叫,七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
她站了很久,然後伸手拉上了窗簾。
明天,她就是丁夫人了。
不管是用什麼名字、什麼年紀、什麼方式,她終究要拿到那張結婚證了。
唐甜甜也好,呂鳳霞也罷,只要能讓她往上爬,叫什麼名字都行。
至於王東——她心裡那股咽不下的惡氣,早晚有一天,她會加倍討回來。
第二天。
1977年8月5日,星期五。
天還沒亮透,唐甜甜就被雨聲吵醒了。
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,是瓢潑大雨,雨點子砸在窗戶玻璃上,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豆子,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。
她從床上坐起來,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市委家屬院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彎了腰,樹葉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,在灰濛濛的雨幕里像一群受驚的麻雀。
樓下的地面已經積了一層沒過腳踝的水,雨點砸在水面上,濺起密密麻麻的水泡。
這場雨從昨夜就開始下了,下了整整一夜,到現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她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這種天氣,總讓她想起不好的事。
前世她跟著齊薇薇參加過一個地產商的葬禮,那天下著比今天還大的雨。
後來她才聽說,那地產商是被人做局整垮的,死的時候一身的債。
她當時在旁邊幸災樂禍地想,這男人真夠笨的,被人整死了都不知道。
沒想到現在,她居然在這個本應大喜的日子,想起了那個人。
她甩了甩頭,把那團不祥的念頭甩開。
今天是領證的日子,她等了這麼久,盼了這麼久,不能讓一場雨壞了心情。
她站在衣櫃前挑了好一陣衣服。
衣櫃裡掛著裁縫趕製的十幾套新衣裳,花花綠綠的,比供銷社的成衣櫃還齊全。
她從頭挑到尾,又從尾挑到頭,最後選了一身深深淺淺的紅——
紅底碎花的確良短袖,暗紅色的確良長褲,腳上一雙嶄新的棗紅色小皮鞋。
這一身在鏡子裡看著挺精神,紅色也喜慶,雖然比不上前世的綢緞旗袍,但在1977年,已經是她眼下能拿出的最體面的一身行頭了。
她又花了好一陣梳頭。
鏡子裡的人比出獄時好看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臉上的蠟黃褪了大半,蜂蜜和牛奶養出了幾分光澤,兩頰和嘴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,看起來不再是那種快要入土的枯槁模樣了。
眉毛用鑷子修過,細細彎彎的,襯得那雙眼睛裡重新有了幾分狐媚氣。
她把頭髮盤成一個髻,狠狠挖了一指頭丁維鈞的髮油抹在上面。
頭髮油光水滑地貼在頭皮上,又扯出幾縷碎發垂在耳側。
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,覺得滿意了,才拎起小挎包出了門。
剛推開單元門,一陣狂風裹著雨水劈頭蓋臉地砸過來,她手裡的傘差點被吹飛。
她咬著牙把傘撐穩,低頭一看——那雙嶄新的棗紅色小皮鞋,一腳踩進了單元門口的水窪里,泥水沒過鞋面,順著鞋口的縫隙灌進去,腳趾頭頓時一陣冰涼。
鞋面上濺了好幾塊泥點子,任她怎麼跺腳也跺不掉,紅色的鞋面洇成了暗褐色。
她心疼得齜了一下牙——這雙鞋是她磨了丁維鈞好幾天才買的,友誼商店的進口貨,三十二塊錢,穿在她腳上還沒焐熱乎呢。
她覺得這是很不好的預兆。
昨晚丁維鈞不在,她一個人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覺得心裡慌慌的,像是有什麼壞事要發生。
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,心神一刻也不安寧,躺著不動,心臟也怦怦亂跳。
她爬起來,摸黑溜進丁維鈞的書房,從抽屜里翻出那本老黃曆,打著手電筒一頁一頁地翻到八月。
手電筒的光圈在泛黃的紙張上慢慢移動,她的手指從8月6號開始,一天一天地往下劃。
7號宜嫁娶,8號宜嫁娶,9號宜嫁娶,10號宜嫁娶。
她的手指在「5號」那行字上停住了,手電筒的光圈照著那行小字,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——
「忌嫁娶、納采、訂盟。」
「宜祭祀、破屋、壞垣。」
她「啪」地把黃曆合上了。
之後的每一天都適合結婚,只有今天不適合。
她不知道丁維鈞為什麼偏偏選了今天。
他出差前跟她說是周五他有個會議提前結束,正好順路,但黃曆上寫的明明白白——今天是這個月第一個忌嫁娶的日子。
她想打電話告訴他換個日子,但丁維鈞在出差,住的招待所電話總機轉分機,轉上四五道也不一定能找到人。
而且她怎麼跟他說?
說「我翻了黃曆今天不宜嫁娶」?
丁維鈞上次跟她說過「不要搞封建迷信」,她說這話等於是自討沒趣。
沒有辦法了。
她站在單元門口,看著瓢潑大雨中呂幹事那輛黑色伏爾加已經等在路邊,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著,車燈在雨幕里暈開兩團昏黃的光。
她咬了咬牙,撐起傘,硬著頭皮衝進了雨里。
從單元門口到車門只有十幾步路,但雨太大了,風也太大了。
她的傘被吹翻了好幾次,雨水順著傘骨的縫隙灌下來,澆得她肩膀和後背濕了一片。
她幾乎是連跑帶跳地衝到車門邊,一隻手抓著傘,另一隻手去拉後排的車門——拉了一下沒拉開,又拉了一下還是沒拉開。
她的手被雨水打濕了,滑得握不住門把手。
她彎下腰,用胳膊夾著傘柄,兩隻手一起去拉,才把車門拉開。
她收了傘,低頭鑽進後排,挪了幾下屁股,坐在了后座靠右的地方。
那,是丁維鈞的位置。
呂幹事從後視鏡里,瞅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