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,唐甜甜可不是忘了,她是根本沒想過。
她以為坐牢就等於自動離婚。
鬧到那樣不堪,她以為她被判刑的那一刻,她跟王東之間的一切就自動終結了。
但那個大姐把戶口本推到她面前的時候,她看到了——上面白紙黑字寫著,已婚,王東。
她這時才恍然大悟。
監獄不處理離婚。
這個時代也不存在什麼「自動離婚」。
婚姻關係不會因為她坐牢就自動解除,需要她或者王東親自去辦離婚手續,拿到離婚證,才能更改戶口本上的婚姻狀況。
而她,從來沒簽過什麼離婚協議一類的東西,也沒拿到過什麼離婚證。
她深呼吸了一口,忽然「噗嗤」一聲笑了。
「呂哥,您別聽他的。」
她的聲音甜絲絲的,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嬌嗔,「他啊,這是跟我賭氣呢!」
丁維鈞猛地轉過頭來,兩道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。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「唐甜甜,當著小呂我不好罵你,你自己想想吧——這件事,你應該在來找我之前就處理好!」
「哎呀,人家怎麼知道監獄裡不自動離婚啊?」
唐甜甜的聲音也拔高了,但她很快又壓下來了,她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。
她側過身,看著丁維鈞氣得青筋暴跳的側臉,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,
「這就是一個手續問題。找到王東,讓他簽個字,咱們就能領證了。不麻煩的。」
丁維鈞沒有說話,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。
唐甜甜說的沒有錯——這是事實。
只要找到王東,讓他同意離婚,一切就迎刃而解。
唐甜甜轉過頭,對呂幹事說:「呂哥,咱去一趟京郊部隊。」
呂幹事從後視鏡里看向丁維鈞。
後者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,下巴動了一下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一小時三十分後。
黑色伏爾加停在了京郊部隊的大門口。
部隊大門的兩扇鐵柵欄,新刷了一遍墨綠色的漆,看起來非常精神。
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懷裡抱著半自動步槍,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。
崗亭旁邊豎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——「軍事禁區,閒人免進」。
唐甜甜沒讓呂幹事下車,也沒讓丁維鈞露面。
她從包里掏出一條花頭巾,是在友誼商店新買的,白底上印著紅色和藍色的小碎花,對摺成三角形,在下巴底下系了個結,裹住了半張臉。
隨後她下了車,走到崗亭前,微微低著頭,聲音壓得很低:
「同志您好,我找一營四連的連長王東。」
哨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戰士,臉曬得黢黑,帽檐底下的眼睛又亮又銳。
他把唐甜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——花頭巾,豆綠色新裙子,腳上是一雙嶄新的黑色方口布鞋,看著不像部隊家屬,也不像來辦事的地方幹部。
「您是?」
唐甜甜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:「我是他……愛人。」
哨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他的表情在短短兩秒之內變了好幾個層次——先是驚訝,再是困惑,最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他把唐甜甜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這一遍的打量里,鄙夷的情緒已經不加任何遮掩了。
「他愛人?他愛人不是跟人那個……早被抓進去了嗎?哪兒又來的愛人?」
唐甜甜的臉頰漲得血紅。
那條花頭巾只能遮住她的臉,遮不住她眼睛周圍的顏色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用盡了畢生的修養才沒有當場翻臉。
「就是我……我、我已經出獄了。」
哨兵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,那聲哼跟民政局大姐的哼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然後他轉過身,慢悠悠地走回了崗亭。
崗亭的玻璃窗開著,唐甜甜能看到他把步槍靠在牆角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然後拉開抽屜翻找什麼東西——不是電話記錄本,也不是出入登記冊,像是半包煙。
他把煙抽出來一根,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,點著了,慢慢吸了一口。
「同志,您……」
唐甜甜上前一步,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崗亭的窗框上。
哨兵根本不理她。
他把菸灰彈在窗台上,又翻了幾頁報紙,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調子。
唐甜甜站在崗亭外面,七月的太陽直直地烤著她的頭頂,花頭巾被汗濕了,黏在額頭上。
她想硬闖——但門口那兩個哨兵的槍不是擺設。
她也不能大聲嚷嚷——丁維鈞的車就停在馬路對面,如果被部隊的人認出來她坐的是市委的車,那就更說不清了。
「同志,求您幫我通報一聲吧,我找他有急事。」
她換了一種語氣,軟下來,帶著幾分哀求。
哨兵還是不理她。
他把報紙翻了一頁,又從抽屜里摸出一根煙,續上了。
就在這時,一群人從遠處走了過來——幾個軍官模樣的人,穿著綠色的確良軍裝,戴著解放帽,邊走邊說話,看起來是剛開完會或者訓練回來,正要往回走。
唐甜甜眼睛一亮,她繞過哨兵,快步走到那群軍官面前,伸手拉住了一個黑臉膛的漢子。
那漢子個子不高,但肩寬背厚,臉被太陽曬得烏黑髮亮,兩隻眼睛像是嵌在煤塊里的兩顆玻璃珠。
他走在隊伍最前面,一看就是個當官的。
「同志!」唐甜甜抓住他的袖口不放,聲音急迫,「求您幫我找一下一營四連的連長王東,我找他有急事!」
黑臉膛漢子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看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,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:「我就是一營四連的連長,可我不叫王東啊?」
一旁的軍官三十來歲,看著像是營部的幹事。
他忙道:「連長,你剛調過來,不了解情況。王東就是以前的一營四連連長,他退伍了。」
唐甜甜的手鬆開了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
她後退了半步,腳後跟磕在水泥路沿上,身體晃了晃:
「什麼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