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面。
護士長陪著笑臉,她還沒搞清楚這個女人跟這倆少年犯到底是什麼關係。
齊薇薇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護士長在前面引路,齊薇薇跟在後面。
唐耀宗愣了一下,然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躥了起來,赤著腳啪嗒啪嗒地跟在齊薇薇身後,嘴裡嘟囔著:「媽!你等等我!」
護士長推開走廊盡頭搶救室的門,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金屬摩擦聲。
「儀器都已經撤了。現在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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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把話說完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沒有儀器,沒有搶救,只是在等。
齊薇薇已經走了進去。
搶救室比病房更簡陋。
兩張病床並排放著,中間隔著一張掉漆的木頭床頭櫃。
靠窗的床上沒有人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
靠裡面的那張床上,躺著一個小小的東西。
齊薇薇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
很小。
她第一反應就是——怎麼這么小?
唐耀祖才四歲半,但這個縮在被子裡的孩子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更小——像是恢復了嬰兒的大小,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,被子蓋在他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。
頭髮也被剃短了,比唐耀宗的更短,貼著頭皮。
臉是灰綠色的,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膚色,是那種生命力已經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之後剩下的顏色。
嘴唇是紫的,乾裂了好幾道口子,有一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,血珠凝成暗紅色的一小粒,掛在嘴唇上,像一顆劣質的珠子。
他的呼吸很淺,淺到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。
如果不是那極其微弱的、從喉嚨里發出的斷斷續續的氣音,他看上去已經是個死人了。
骷髏一樣。
那雙曾經胖得全是肉窩窩的小手,如今瘦得像雞爪子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齊薇薇站在床邊,垂著眼睛看著這個已經基本是個死人的孩子。
她的呼吸平穩,臉上沒有表情,沒有人能從她的眼神里讀出她在想什麼。
唐耀宗跟了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唐耀祖,臉上立刻擠出一副沉痛的表情來。
那表情來得太快了,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喊了一聲「哭」,他條件反射地就把五官揉成了一團悲傷的模樣。
眼淚還沒擠出來,但聲音已經哽咽上了:
「媽,耀祖命苦。我已經儘量護著他了——我自己捨不得吃喝,都給他,可他身體太弱了……」
這句話說得磕磕絆絆的,像是在拼湊記憶里的殘片。
他自己大概也不相信這些話,但他還是說了。
因為他知道齊薇薇喜歡聽這個。
一個會心疼弟弟的孩子,比一個眼睜睜看著弟弟去死的孩子,更有可能讓齊薇薇心軟。
齊薇薇沒有戳穿他。
她當然知道唐耀祖身上的淤血是唐耀宗打的。
她也知道唐耀宗不是護著他弟弟,他是搶了他弟弟。
但戳穿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。
她看著床上那個灰綠色的小小人形,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心悸。
不是心疼。
是哀悼。
哀悼她自己。
哀悼那個前世被蒙在鼓裡、把兩個野種當親生兒子養了大半輩子的齊薇薇。
那些年,她也曾經這樣站在床前,徹夜不眠地看著這兩個孩子發高燒,用酒精棉球給他們擦手心腳心,一口一口地餵藥,一滴一滴地餵水。
她曾經以為那是她的骨肉。
她曾經以為她的付出有意義。
可真相是——這兩個孩子從出生第一天起,就不屬於她。
他們是唐甜甜的。
他們的長相是唐甜甜的。
他們在牙牙學語時第一聲喊的「媽」,也不屬於她。
她,只是一個被精心設計、心甘情願跳進陷阱的蠢貨。
她眼中泛出一點淚意。
那點淚意很淺,剛湧上眼眶就被壓下去了。
絕對不是心疼唐耀祖。
是哀悼她那麼多年、絲毫沒有意義的付出。
那些年起早貪黑洗衣做飯,那些年從自己嘴裡省下糧食餵給兩個孩子,那些年看著饅頭皮被扔在水窪里卻還是默默撿起來吃掉——那些畫面在眼前一幕一幕地閃過,每一幕都在嘲笑她。
唐耀宗一直盯著她的臉。
他看到了她眼睛裡那一點閃動的水光,心裡狂喜——媽還是心軟的。
媽還是會哭的。
他趁熱打鐵,擠出了幾滴眼淚,聲音裡帶著哭腔:「媽,耀祖命苦,我已經儘量護著他了,我為了他,我……」
就在這時,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。
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又急又響,不像醫護人員走路那麼穩,是在跑,是在跌跌撞撞地跑。
齊薇薇抬起頭,從搶救室的門口看出去。
一個戴著玳瑁眼鏡的中年男人,背著一隻碩大的旅行包,氣喘吁吁地從走廊盡頭跑過來。
那隻包太大了,鼓鼓囊囊的,裡面不知道塞了些什麼,勒得他的肩膀一高一低。
他在走廊里差點撞倒了一個端著藥盤的護士,嘴裡含糊地說了聲「對不住」,頭都沒回,繼續跑。
他跑到搶救室門口,一眼看到齊薇薇站在唐耀祖的病床前,臉色瞬間就變了。
他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汗,玳瑁眼鏡滑到鼻尖上,他拿手背擦了一把汗,把眼鏡推上去,指著齊薇薇,聲音因為喘不上氣而斷成了好幾截。
「你、你是誰啊?你要幹什麼?!」
他就是被丁維鈞派來辦這件要緊差使的心腹幹事,姓呂。
呂幹事。
他是市委辦公室的一個科長,跟了丁維鈞六年,是丁維鈞一手提拔起來的,平時負責處理一些不方便走正常流程的事情。
這次來清河縣,丁維鈞把親筆批條交到他手裡的時候,只說了一句話——「把這兩個孩子完好無損地帶回來。這是頭等要緊的事。」
呂幹事不敢怠慢。
他坐了最早一班火車趕到清河縣,找到了勞改農場,遞上批條。
手續辦得很順利,農場的領導看到那張市委辦公室的批條,什麼都沒多問就簽了字。
呂幹事以為自己這趟差事輕輕鬆鬆就能完成——把人接上,坐火車回京市,交到丁維鈞手裡,大功告成。
可到了農場他才發現,唐耀宗和唐耀祖竟然已經不在場裡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