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敏莉的雙眼腫得成了一條縫兒,眼眶紅得快要滲出血來。
臉上有兩道沒擦乾淨的淚痕,鼻頭也是紅的,嘴唇乾裂起皮,嘴角有一道結痂的暗紅色印子——像是被什麼銳器劃的,或者是被指甲摳的。
「是我自己砸的。」
丁敏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,「我這日子啊,是真的——過不下去了!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是累極了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齊薇薇沒說話。
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碎玻璃,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枕巾——帶著踩過的泥印子。
她把枕巾抖了抖,走到紅木沙發前,仔仔細細地把上面的玻璃渣子掃乾淨,碎玻璃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。
然後她按住丁敏莉的肩膀,讓她坐下。
「丁姨,發生了什麼事?你需要我做什麼?只要我能做到的……」
這句話像是擰開了什麼開關。
丁敏莉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忽然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沙發上,雙手捂住臉,嚎啕大哭起來。
不是那種克制的、默默的流淚。
是嚎啕大哭。
哭得渾身發抖,哭得喉嚨里發出被噎住似的怪聲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順著指縫往下淌,滴在皺巴巴的襯衫上,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齊薇薇站在她面前,沉默地看著這個崩潰的中年女人。
她認識丁敏莉這麼久,第一次見她這副樣子。
丁敏莉是誰?
東方紅小學副校長,丁維鈞的大女兒,是有身份的人。
說話永遠不緊不慢,笑容永遠恰到好處,頭髮永遠梳得一絲不苟。
她能在最難纏的學生家長面前保持微笑,能在外人面前把家裡那攤子爛事藏得嚴嚴實實。
但現在,她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,癟了,垮了,只剩下癱在地上的一團皮囊。
齊薇薇嘆息一聲。
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廚房裡倒是整整齊齊的,沒被砸。
灶台上放著兩個暖水瓶,案板上還有切了一半的蔥姜,幾片風乾了的醬牛肉,散發著異味。
齊薇薇拿起一個暖水瓶,打開木塞,伸手試了試溫度。
熱水,不是滾燙,但還溫乎著。
她找了臉盆,倒了熱水,又從毛巾架上取了一條毛巾。
毛巾是半舊的,白色底子上印著「東方紅小學先進工作者」的紅字。
她把毛巾浸濕,擰到半干,走回客廳。
丁敏莉還在哭。
哭聲已經低下來了,變成一種持續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眼淚鼻涕把襯衫前襟濕了一大片,她也不擦,就那麼癱在沙發上,像是這輩子再也坐不起來了。
齊薇薇把毛巾遞過去。
「丁姨,擦擦臉。」
丁敏莉沒動。
齊薇薇握住她的手,把毛巾塞進她手心裡。
「您可不能這麼哭。」她的聲音不輕不重,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丹丹,「這樣要哭壞身子的。不管什麼坎兒,總有過去的時候啊。」
丁敏莉攥住毛巾,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毛巾擦過嘴角那道結痂的印子時,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氣,手頓了頓,又繼續擦。
擦完了,她把毛巾丟在沙發上,仰頭靠在沙發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
眼睛還是紅的,淚水還在往外滲,但哭聲停了。
「這個坎兒過不去了。」她的聲音空洞洞的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薇薇啊,你當初怎麼沒有一刀捅死那個小賤貨啊……」
齊薇薇一頭霧水。
她在丁敏莉旁邊坐下來,側過身,面對著她。
「您說的是誰啊?」
丁敏莉猛地轉過頭,盯著她。
那雙紅腫的眼睛裡,忽然迸出一股恨意,像碎玻璃渣子一樣,扎得人皮膚生疼。
「唐甜甜!」
這三個字,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齊薇薇心頭,猛地一凜。
不祥的預感,幾乎是瞬間化作實質,浸入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覺得房間裡的溫度都驟然降低了幾度。
她坐直了身體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:「她……她怎麼了?!」
丁敏莉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扔掉毛巾,重新捂住臉。
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,悶悶的,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:
「我爸……我爸……我……我真是丟不起這個人啊……」
齊薇薇的心,繼續往下沉。
她沒有催。
丁敏莉又沉默了很久,眼睛盯著地上那些碎玻璃,像是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鼓起勇氣。
終於,她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——
「前兩天,我家老唐帶著唐愛軍那個殺千刀的,去了監獄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探監。探唐甜甜。」
齊薇薇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齊薇薇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嘴角那道結痂的印子動了一下,像是一個苦笑。
「唐甜甜偏偏就在那天,出獄了。減刑了,提前釋放了。」
齊薇薇只覺得五雷轟頂。
唐甜甜,果然又減刑了?!
丁敏莉繼續說道:
「唐霖帶著唐甜甜去了我爸那兒。然後又把唐愛軍送到旅店,留下錢,才回來。他以為我不知道。」
丁敏莉的手開始發抖。
不知是因為悲傷,還是因為憤怒。
她的手指攥著沙發墊子的邊緣,攥得指關節咯咯作響。
「其實我什麼都知道。我一直讓人跟著他。他那個司機,小馬,是我的學生家長,他想把他兒子塞進我們學校的鼓號隊,一直在討好我。我讓他盯著唐霖的行蹤,他求之不得。」
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難看,像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「唐霖回來以後,我敲打過他。我說這個家不能再出事了,唐愛軍的事你不能沾。他答應得挺好。唯唯諾諾的,跟以前一樣。我覺得他聽進去了,就算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齊薇薇問。
「後來——」丁敏莉深吸一口氣,「過了兩天,單位發福利。」
「福利?」
「牛肉。按級別分,我分到十斤。」
丁敏莉的聲音變得平板,帶著一絲無奈,
「我爸愛吃醬牛肉。
我就讓唐霖把牛肉醬了。
十斤牛肉,全醬了。
醬好了分成兩份,大份切好裝飯盒,澆上湯汁,他最喜歡用醬汁拌麵,拌飯。
我就想著,趁新鮮,給他送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