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談笑

2026-08-11 07:53:03 作者: 一等神婆
  唐甜甜並沒有捕捉到丁維鈞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詫異和鄙夷。

  她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分析別人的眼神。

  她只知道,眼前這個人是她最後的希望。

  「叔公!」

  她又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哭腔,「我的兩個兒子,被人害了,送到勞改農場去了。他們一個五歲,一個三歲,那么小的孩子,去了就是一個死啊!叔公,您能救救他們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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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故意把兩個孩子的歲數,各說小了一歲。

  丁維鈞走到沙發前坐下,把公文包擱在茶几上,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  茶是涼的,應該是早上出門前泡的,已經泡了整整一天。

  「勞改農場?」他放下茶杯,語氣很平淡,「這麼重的懲罰,他們犯了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就偷了個錢包。」唐甜甜說。

  丁維鈞忽然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擱。

  「胡說!」他喝道,聲音忽然拔高,震得日光燈管都跟著嗡嗡了兩聲,「偷了個錢包怎麼可能送去勞改農場?你當我是三歲小孩——」

  他停住了。

  等等。

  偷錢包。

  兩個小孩。

  跳樓的農民。

  丁維鈞突然想起來了。

  上個禮拜,有一個上訪的婦女跪在市政府門口,舉著一塊寫著「冤枉」的牌子。

  她是從遠郊來的,說她男人得了肝癌,家裡把被褥都賣了湊了八十塊錢來京市看病。

  結果錢在醫院被兩個小毛賊偷了,男人一時想不開,從三樓的窗戶跳了下去,兩條腿都摔斷了。

  她跪在門口哭,哭得撕心裂肺,圍觀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。

  最後信訪辦的人出來把她勸走了,材料送到了他桌上。

  他當時掃了一眼,拿起鋼筆批了六個字——「嚴查嚴辦,從重」。


  是同一回事嗎?

  唐甜甜看到丁維鈞的臉色變了,以為他是動了惻隱之心,連忙哭道:「耀宗和耀祖是被害的,是被齊薇薇害的!您知道齊薇薇嗎?就是愛軍的前妻!她恨耀宗和耀祖,恨得牙癢,所以故意簽字把他們送去送死——」

  齊薇薇!!!

  丁維鈞咬緊了牙關。

  這個名字,像是有人拿一根生鏽的釘子,狠狠地釘進了他的耳膜。

  他當然記得齊薇薇。

  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那天,是他的大女兒丁敏莉,親自把齊薇薇領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
  齊薇薇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,下巴始終揚著。

  她從隨身帶的文件袋裡拿出一沓材料,放在他面前。

  那些材料里,有他小女兒丁敏萍和女婿朱國學收受賄賂的每一筆記錄——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經手人,清清楚楚,一筆不差。

  甚至有丁敏萍利用他的名義給人批條子的複印件,有丁敏萍倒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的帳目,有她名下十幾處不應該有的房產的證明。

  他看完那些材料,渾身冰涼。

  他最寵的小女兒,背著他幹了這麼多好事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把丁敏萍叫到書房,把材料摔在她面前。

  丁敏萍哭著抱著他的腿說再也不敢了,他的心軟了一瞬。

  但第二天,紀委的人就上了門。

  是他自己報的案。

  因為齊薇薇說了,如果他不報案,她就把材料送到上面去。

  到了那個時候,他丁維鈞就是包庇親屬,就跟他女兒一樣,全完了。

  他推了女婿去頂罪,想把小女兒摘出來。

  他大義滅親了。

  然而,他最心愛的、傻傻的小女兒丁敏萍,在家裡的衛生間裡,喝了一整瓶敵敵畏。

  他親自收的屍。

  他抱著女兒的屍體,哭得淚流滿面,渾身發抖。

  他恨齊薇薇,恨得咬牙切齒。

  這個仇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,每天都在隱隱作痛。

  但是,他沒有出手對付齊薇薇。

  因為在他看來,一個女人離了婚,帶著兩個女兒,在這個世道里就已經夠艱難了。

  沒有男人的庇護,沒有家族的支持,連房子都是跟爺爺奶奶擠在一起住的。

  她活著——艱難地活著——就已經是懲罰了。

  用不著他出手。

  可是現在,齊薇薇又撞在了他手裡。

  丁維鈞從沙發上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一把拉起了唐甜甜。

  他的手又大又有力,捏在唐甜甜的手腕上,捏得她的腕骨生疼,把她粗暴地搡在了沙發上。

  「來!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再平靜,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興奮,

  「你給我詳細說說,到底怎麼回事!」

  。

  唐霖躲在樓道的陰影里,聽著丁維鈞把唐甜甜讓進了房間。

  門鎖「咔噠」一聲扣上,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,夜光指針指向晚上七點三十一分。

  樓道里瀰漫著晚飯的味道,不知誰家燉了白菜豆腐,香氣混著煤爐子的煙火氣,從門縫下絲絲縷縷地鑽出來。

  唐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
  他往裡縮了縮,後背貼緊冰涼的牆壁,把自己藏進配電箱旁那團最深沉的暗影里。

  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。

  贅婿。

  這兩個字,壓了他大半輩子。

  丁維鈞是京市主管文教衛生的副市長,住的是市府家屬院,獨門獨戶的小樓。

  這樓道里來來往往的,都是體面人。

  都認識他。

  要是被人認出來,傳到丁敏莉耳朵里,他又得跪搓衣板。

  唐霖蹲下身,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遮住半張臉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地爬。

  七點四十五。

  八點。

  八點二十。

  那扇門始終緊閉著。

  唐霖的腿蹲麻了,換了三個姿勢,從蹲變成靠牆坐在地上,又從地上站起來來回踱步。

  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,他趕緊停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什麼。

  笑聲。

  從丁維鈞家的門縫裡,隱隱約約傳出來的。

  是唐甜甜的笑聲。

  那個他熟悉的、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笑。

  他還聽到了丁維鈞低沉的說話聲,聽不清內容,但語氣絕不是憤怒或拒絕。

  唐霖愣住了。

  唐甜甜是怎麼做到的?

  一個剛從監獄出來的女人,一個被親生兒子送去勞改農場的母親,一個身無分文、走投無路的可憐蟲——她是怎麼敲開丁副市長家的大門,又怎麼讓那位以愛惜羽毛著稱的丁副市長,在一個小時之後,開始跟她談笑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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