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趁熱喝。」
陳紅霞把碗塞到女兒手裡,又替她攪勻了紅糖。
齊疇緩過氣來,起身去了廚房。
不一會兒,端出兩個盤子——一盤是昨天的紅燒肉,一盤是排骨。
肉已經凝成了一層白油,但他把盤子放在爐子邊上熱了熱,油花又化開了,香氣飄出來。
「吃,多吃點。」他把盤子往女兒面前推。
齊薇薇一手端著粥碗,一手拿著筷子,看著眼前這兩盤肉,眼淚終於沒忍住,掉進了粥碗裡。
她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喝粥,夾肉,吃排骨。
粥很甜,肉很香。
她一邊吃,一邊泡腳,一邊講今天跟王東見面的事。
她沒有說自己是怎麼離開唐家的,沒說孫喜娣的辱罵,沒說唐愛軍的冷漠,沒說兩個孩子的惡毒。
她只說了王東的反應,說了他給的地址和介紹信,說了他願意幫忙,還說他給了介紹信和錢票。
陳紅霞和齊疇靜靜地聽著,沒插話。
爐火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,映出眼裡的心疼和憤怒。
等齊薇薇說完,粥也喝完了,腳也泡好了。
陳紅霞拿來乾淨的毛巾給她擦腳,齊疇收拾了碗筷。
「睡吧。」陳紅霞說,「明天再說。」
齊薇薇回到自己的房間,躺在熟悉的床上,蓋著媽媽曬過的被子,很快就睡著了。
這一夜,她睡得也很沉,很安穩。
她在自己家,在爸爸媽媽的家啊。
第二天,全家人都起晚了。
窗外的雪已經停了,但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還要下。
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爐子裡煤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「噼啪」聲。
齊薇薇醒來時,已經快九點了。
她躺在床上,聽著外面隱約的動靜——媽媽在廚房輕聲忙碌,爸爸在客廳走動。
她正要起身,忽然聽到了敲門聲。
「咚咚咚。」
很輕,但很清晰。
接著是齊疇去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驚訝的:「爸?媽?你們怎麼來了?」
齊薇薇心裡一動,趕緊穿好衣服下床。
拉開房門,就看見爺爺奶奶站在門口。
爺爺齊達友穿著件半舊的軍大衣,頭上戴著頂雷鋒帽,肩上落著還沒化盡的雪。
奶奶聞素美圍著厚厚的圍巾,手裡提著個竹籃,籃子上蓋著塊藍布。
「爺爺奶奶!」齊薇薇驚喜地喊出聲。
「薇薇醒了?」奶奶笑著走進來,把竹籃放在桌上,掀開藍布,「快,趁熱吃。」
籃子裡放著一個小暖壺,還有油紙包。
暖壺裡是熱騰騰的豆漿,油紙包里是焦圈兒,還有一個玻璃瓶,裡面裝著臭豆腐。
齊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有很多年沒有吃到這樣的早餐了。
唐家是魯省的,早上愛喝雜豆粥,吃單餅,卷綠豆芽。
唐愛軍說那是「老家的味道」,說京市的早點「粗鄙」、「不精緻」。
齊薇薇為了討好他,也學著做那些,學著把豆粥熬得黏糊軟糯,把單餅攤得又軟又韌。
至於豆漿焦圈兒,還有臭豆腐……
唐愛軍對這些嗤之以鼻。
他說豆漿是「窮人的玩意兒」,說焦圈兒「油膩」,說臭豆腐是「宮裡顯貴人吃剩下的下腳料」。
所以,結婚六年,齊薇薇再沒吃過這些。
眼下,她看著桌上那熟悉的早餐,鼻子有些發酸。
「愣著幹什麼?快吃啊。」奶奶把搪瓷缸子推到她面前,「加了糖的,你最愛喝的甜豆漿。」
齊薇薇坐下來,拿起一個焦圈兒,掰開,蘸了點臭豆腐,送進嘴裡。
焦圈兒炸得酥脆,蘸了臭豆腐的咸香,在嘴裡「咔嚓」一聲脆響。
她又端起豆漿,喝了一大口。
加了糖的豆漿,甜絲絲的,熱乎乎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好甜。
她眯起眼睛,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這才叫早飯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前,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早餐。
爺爺奶奶問起她昨天的經歷,她簡單說了說,沒提太多細節。
吃完早飯,收拾了碗筷,大家洗漱完畢,爺爺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「薇薇,過來。」他招手。
齊薇薇走過去,爺爺從信封里抽出三張紙——是空白的介紹信,上面蓋著街道辦的紅章,但姓名、事由、目的地都是空白的。
「我想了想,」爺爺說,推了推老花鏡,「就這麼去找你三表姑,不太妥當。」
齊薇薇一愣。
三表姑是她奶奶那邊的遠親,嫁到了魯省。爺爺之前提過,說可以去找她幫忙。
「那孩子畢竟很多年沒聯繫了。」爺爺繼續說,眉頭微皺,「而且,你小時候……打過她兒子。」
齊薇薇:「……」
死去的記憶瞬間擊中了她。
穿越前世的七十三年,穿越今生的二十六年。
那件事,她幾乎忘了。
「那哪是打過他,」爸爸苦笑,「是差點兒殺了他。」
三表姑家的兒子叫豆子,據說三代單傳,是個混世魔王,比她小兩歲。
那時,齊薇薇也才九歲。
她在家也受寵,但到底是女孩,淘不到哪兒去。
豆子來京市走親戚,住了小半個月。
那孩子被慣壞了,看齊薇薇受寵就不服氣,處處使壞——往她鞋裡放石子,往她被子裡塞毛毛蟲,偷吃她的糖果還誣賴她。
齊薇薇忍了幾次,沒跟大人告狀,覺得丟人。
最後一次,豆子擤了一大把鼻涕,糊在了齊薇薇的枕巾上。
她晚上睡覺,一躺下,糊了一頭一臉。
黏糊糊的,腥臭的。
九歲的小姑娘,當場就炸了。
她沒哭,沒鬧,等第二天大人都出門辦事,家裡只剩她和豆子。
她走到豆子面前,一把拽住他的衣領。
豆子比她高半個頭,但她是真的氣瘋了,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拖著豆子就往外走。
豆子掙扎,踢她,罵她「賠錢貨」。
齊薇薇一言不發,拖著他到了院子裡的井口。
那口井,十幾米深,井水冰涼。
她把豆子按在井沿上,抓著他一隻腳,就要把他塞進去。
豆子嚇傻了,殺豬一樣地嚎叫。
她正要放手的時候,一隻手伸了過來,一把抓住豆子的另一隻腳,把他從井沿上拽了回來。
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