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舜舜在內室更衣。
低下頭,手指捏了捏荷包里的小人偶。
宸王這幾日雖安分,可她總覺得那漂亮的皮囊下,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。
為了提醒自己加強防備,她乾脆把小人偶從荷包里取出,塞進了雪白中衣。
正好壓在兩團溫香之間。
隔著薄薄的布料,小人偶原本還氣咻咻地亂蹬著的小短腿,瞬間老實下來。
甚至還往那溫軟的溝壑里蹭了蹭。
慕容舜舜面頰微微泛起一抹紅,嗔怪地按了他一下,這才帶著綠漪往二門走去。
二門外,周羨堯已然披著一件鴉青色的大氅,長身玉立地等候。
他臉上依舊透著些病態的蒼白,猶如極品羊脂玉,只是眉宇間卻籠著一層陰霾。
周羨堯垂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縮。
就在兩炷香前,一隻熊蜂飛進了屋子,精準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。
那是輕芒養的,定然是輕芒行動不便,派它來尋他的!
熊蜂好幾次示意他往府外走,看來他只能暫時離開相府,才能跟輕芒匯合。
至於慕容舜舜……
周羨堯眼底滑過一抹暗芒。
「冷梅香蠱」已然種下,他還為她做了那麼多體己事。
等他離開,一旦遠離了他這個種蠱人,她就算白天有足夠的克制力,晚上也會不知不覺夢見他。(伏筆)
距離她對自己情根深種,只是時間問題。
「勞嫂夫人親自來送,本王這心裡,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周羨堯唇角勾起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笑意,眼底滿是歉疚。
「這幾日在相府叨擾,多虧了夫人費心打點,本王的蛇毒才得以拔除。」
「望嫂夫人找到線索後,派人告訴本王,我想知道那刺客究竟是誰。」
慕容舜舜頓住腳步,盈盈一福。
「殿下言重了,殿下在相府遇刺,本就是相府的責任。」
「如今殿下康健,臣婦也算放下了心頭大石。」
「至於刺客……臣婦已經命人在查了。」
這人的臉皮也忒厚了。
明知道那人是誰,還能臉不紅心不跳讓她查,真當她是傻子麼。
周羨堯嘆了一口氣,攏了攏大氅的領口,目光幽微地落在她臉上。
「好。只可惜,本王在此盤桓多日,卻始終無緣得見裴首輔一面,實乃人生一大憾事。」
「本王打算先回宮中休養,等確定苗疆死士已經消失,再啟程回武昌封地。」
他說得極慢,漂亮的眼睛裡透著叫人無法忽視的孤寂。
嘖,宸王果然還惦記著相爺!
幸好自己沒有因為對他有那麼一些好感,就鬆口安排他們見面。
好不容易熬到今日,他總算要走了。
慕容舜舜默默鬆了一口氣。
與此同時,一縷梅花冷香,再次悄無聲息地從周羨堯袖口溢散出來,縈繞在她的鼻尖。
舜舜的眼神迷離了幾分,連呼吸都變得稍稍急促。
一股莫名的不舍和酸澀,潮水般湧上心頭。
宸王趕緊走,走了才好!
可她脫口而出的話卻不受控制:「殿下莫走……」
她甚至陡然產生了一股衝動,想把苗疆少主柳蝶衣就在相府的消息告訴他。
讓他別怕什麼苗疆死士,就安心留在相府。
就在這話音將落未落之時!
藏在她衣襟里的裴儼,翻了個身,舉起小拳頭,對著她的溫軟,用力地捶了一下!
慕容舜舜身子一抖。
搖了搖頭,眼神緩緩恢復了清明。
風一吹,她的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。
剛才……究竟是怎麼回事?
她魔怔了不成?竟然開口挽留他!
慕容舜舜的肚兜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那股子捨不得,壓根就不是她的心思啊!
她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周羨堯,不應該啊,怎麼會這樣呢?!
不對,這一定是她的錯覺!
舜舜垂頭深吸了幾口氣,抬眼時,再沒有出現剛才的心悸和不舍。
只是,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聞到梅花香了。
莫非是這花香的問題?
「殿下,您平日熏衣,用的可是梅花香餅?香氣怎的這麼濃郁?」
周羨堯輕笑著抖了抖袖子。
「確實是梅花香餅,嫂夫人竟聞得到?這可真是奇了。」
「此香平日裡沒有幾人聞得到,嫂夫人與我,實在有緣。」
這話,就有些越界了。
慕容舜舜立馬露出客套而疏離的笑,眼珠子轉了半圈,看向他身後。
「咦,怎麼不見殿下身邊的那位輕芒公子?」
「他做的烤鵝和番瓜雜菌湯,我甚是喜歡,還想問問他有什麼秘方呢。」
周羨堯眼眸一顫,看向二門之外,「他自然是先行一步,為本王安排馬車去了。」
「嫂夫人喜歡,是他的榮幸,只是他那秘方就連本王也不知道,無法相告。」
是他,那個偷襲龍川道長院子,殺了他好幾名梟衛的刺客,肯定就是輕芒!
否則怎麼前腳機關被人踩中,宸王就要走?
他分明是做賊心虛,怕紙包不住火了!
裴儼在舜舜的衣襟里攥起了拳頭。
梟七已經把有人踩中機關的事告訴他了。
此人雖然撤離及時,但流了不少血,而從那晚直到現在,相府里都沒人再見過輕芒。
只可惜,那傢伙實在狡猾!
梟三他們已經以最快速度趕去,沒想到還是把人跟丟了!
慕容舜舜點了點頭。
「皇上掛念殿下,臣婦不敢多加挽留。」
「趙管事,替我送宸王殿下上車吧。殿下,山高水長,一路順風!」
她轉身離開,不知道就在這時,裴祿偷偷從斜刺里溜出來,朝著門外宸王的馬車走去。
一刻鐘後。
相府後院,幽暗森冷的甬道里,梟三舉著油燈在前頭引路。
慕容舜舜、陸雲崢和柳蝶衣,沿著石階一路往下。
地牢的密室里,寒氣逼人。
裴儼的肉身安靜地躺在床上,猶如一尊完美的玉像。
辛夷大夫正守在旁邊,見他們來了,連忙讓出位置。
陸雲崢拉了一把還在四處打量的柳蝶衣,催促道:
「別看了!快去瞧瞧首輔大人,你到底能不能救?」
柳蝶衣甩開陸雲崢的手,幾步走到寒冰床前。
他沒有像漢人醫者那樣把脈,而是伸手翻了翻裴儼的眼皮,又湊近聞了聞他的氣息。
接著,他取出三枚銀針,分別刺入裴儼的百會、膻中、丹田三處。
銀針紋絲不動,連一丁點細微的顫抖都沒有。
「奇了。」柳蝶衣喃喃自語,眉心擰緊,「肉身未死,氣血尚存,可……竟空空如也。」
他閉眼凝神片刻,再睜眼時,語氣篤定。
「這人的魂魄,不在這具身體裡。」
密室里霎時一靜。
舜舜手中的帕子緩緩掉在了地上。
陸雲崢瞪圓了眼:「不在這具身體裡是什麼意思?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!「
「總不能……人已經沒了吧?」他小心翼翼地瞟了眼舜舜的臉色。
「魂魄離體,但尚有一縷幽精殘存。」
柳蝶衣蹲下身,指尖懸浮裴儼眉心上方,畫了幾個圈。
「我以前見過,人在死後魂魄瞬間離體,但會徘徊在三尺之內,等待黑白無常。」
「可他的魂魄卻像被什麼東西收了,又或者說……是被轉移了?」
慕容舜舜心跳如鼓。
這位苗疆少主當真是厲害,幾個呼吸之間,就把裴儼的秘密,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她要說出實情嗎?
陸大哥與她親哥無異,是可以交託性命之人。
柳蝶衣能看出相爺的秘密,說不定還會魂魄歸位之法,日後少不得要仰仗他。
而他幫過陸大哥,還因為族中苗人,有求於相爺。
瞞,已經瞞不住了。
賭,或許能賭出一條生路。
慕容舜舜深吸一口氣,背過身去,從衣襟里取出小人偶,捧在掌心。
「相爺的魂魄,在這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