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舜舜披上斗篷,帶著綠漪匆匆趕到松濤苑。
剛跨進客房的門檻,一股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屋內燭火搖曳。
辛夷正蹲在拔步床畔,凝神將三寸長的銀針,沒入周羨堯右腿的幾處大穴。
「殿下傷勢如何了?」
慕容舜舜壓低嗓音,快步走近。
床榻上,周羨堯斜倚著雁灰色大迎枕。
身上穿著一件雪白的雲絲中衣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小半片被冷汗浸透的玉色胸膛。
雌雄莫辯的面龐此刻毫無血色,唇瓣泛著一層病態的烏青。
長睫痛苦地半垂著,周身透著一股將碎未碎的靡艷。
聽到慕容舜舜的聲音,周羨堯費力地掀開眼帘。
他扯起一個溫潤的笑,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斷了氣。
「驚擾嫂夫人了……勞煩您跑這一趟。」
慕容舜舜看著他這副慘狀,眉頭緊蹙。
傍晚在席間,若不是宸王挺身而出斬殺毒蛇,此刻生死未卜的,恐怕就是她了。
「殿下快別說這些見外的話,您在相府遇刺,是我這當家主母防護不周。」
慕容舜舜在一張玫瑰椅上坐下,雙手交疊於身前。
「殿下可瞧清了那刺客的來路?」
周羨堯搖了搖頭,以手握拳掩在唇邊悶咳了兩聲。
「那人武功極高,招招狠辣,見一時半刻殺不了我,便從後窗逃了。」
「我這腿本就不便,夜裡倉促迎敵,不慎扯裂了被毒蛇咬出的傷口……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那烏青的唇色和額頭上豆大的冷汗,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劇痛。
鐵石心腸的人,都難免生出幾分不忍。
更何況他是個美人,澄澈的眸子裡水汽氤氳,就這般靜靜凝望著慕容舜舜。
「嫂夫人不必太過憂心,我這身子早些年便該入了黃泉,能苟延殘喘至今已是天恩。」
「若是這毒真的壓不住,那也是我的命數,只恨給相爺惹了麻煩。」
他微微喘了口氣,目光殷切地望著慕容舜舜。
「我只求嫂夫人一件事,請您務必查清那刺客的底細。」
「我一生與人為善,不爭不搶,實在想知道……究竟是誰,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命?」
「如此,我也能死而瞑目了。」
慕容舜舜聽得心頭一顫。
好端端的一個溫潤貴公子,被逼到這般田地,連死都不怕,只想要一個真相。
她還不知道宸王口中的「刺客」就是梟三。
只當那苗疆少主心狠手辣,還不肯放過他。
「殿下快別說這種喪氣話!」慕容舜舜面色一肅,應承下來。
「您且寬心養傷。此事我定當徹查,不管對方是人是鬼,必定給殿下一個交代!」
聽到這番保證,周羨堯眼底浮出一絲極淺的柔光。
慕容舜舜這雙眼睛,長得真像他的母親啊。
他又注視了一會兒,忽而幽幽地嘆了一聲氣。
「實不相瞞……我活了二十八年,既不曾有通房,也沒有娶妻納妾,人人都笑我是個怪人。」
他嗓音沙啞至極,帶著無盡的落寞。
慕容舜舜怔了怔。
周羨堯昳麗的眸子就這麼直直地凝望著她,千迴百轉。
仿佛藏著一層欲說還休的情意。
「我以前想,若是遇不到真正喜歡的那個人,寧願孤身一人,然而……」
這話一出,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古怪。
慕容舜舜坐在椅子上,表面上端莊得體,腦子裡卻掀起驚濤駭浪。
等等。
他剛才說什麼?
慕容舜舜的眼皮狂跳了兩下。
她忍不住細細打量起眼前的周羨堯。
生得這般禍國殃民,二十八歲了,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。
他刻意咬重了那個「人」字而非女子,更是冒著染病的風險,也非要見裴儼一面。
話里話外都是對裴儼的誇讚和推崇。
如今這般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,一口一個「嫂夫人」……
慕容舜舜心尖抖顫。
難道宸王跟陸大哥一樣,也好男風?!
他遲遲不肯娶妻,莫不是……莫不是看上了她家相爺吧?!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慕容舜舜就覺得晴天霹靂,看向周羨堯的眼神霎時變了。
原本的憐惜、同情和欣賞,全都化作了化作了如臨大敵的防備。
裴儼是她的!
就算周羨堯中毒受傷,人品貴重,還救了她兩回,也不能由著他覬覦!
慕容舜舜別開臉,衝著床尾的辛夷招了招手。
「辛大夫,你過來一下。」
辛夷擦了把汗,走到她身邊。
慕容舜舜壓低聲音,伏在她耳邊問:「殿下這毒,究竟嚴重到了什麼地步?」
「先前你不是說,只要用了你的方子,便能壓制住大半嗎?」
辛夷同樣壓著嗓音回話:「這事兒有點邪門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我剛才給他施針把脈,發現他體內的蛇毒非但沒有散去,反而比白日裡更重了!」
辛夷沒把話說完,但慕容舜舜心思通透,瞬間就懂了。
心底的疑雲越來越大。
難不成宸王故意給自己下毒?可為什麼呢?
就算他想讓相爺注意自己,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吧。
莫非,是覺得自己的毒重一些,就能多在相府待一些日子,直到相爺病情好轉?
天爺啊,這也太痴情了吧!
慕容舜舜趕緊起身出去,在門口吩咐趙管事。
「你拿相府腰牌,親自去請太醫令!」
「就說十萬火急、人命關天,哪怕是用抬的,也要把太醫令給我抬過來!」
床榻上的周羨堯聽到這話,眸光微微一凝。
「嫂夫人,不可!咳咳咳……」
虛弱的他突然直起身子,重劇烈的咳嗽起來。
慕容舜舜趕緊走回床邊,周羨堯探出蒼白修長的手,一把握住了她的皓腕。
「嫂夫人,驚動太醫令,皇上必定會知曉。」
「我本就擅自入京,惹人非議,若再因我的私事鬧得滿城風雨,豈不是將相爺也架在火上烤?」
「不如……暗中去請名醫,如此,相爺才不會為難。」
宸王這番話真是嚇人。
慕容舜舜沒想到,他為了不給裴儼招惹麻煩,居然連自己的安危都不顧了。
她稍稍用力,想要掙脫他的手。
「殿下此言差矣。正因為您是藩王,在相府遇刺中毒,我才更要大張旗鼓地請太醫令來。」
「只有讓皇上知曉,相府才能清白。」
她語重心長道:
「殿下放心,我是相爺的妻子,出了這種事,我慕容舜舜必定會對您負責到底!」
您就少惦記相爺吧!
周羨堯聞言微微一怔。
他搭在慕容舜舜腕骨上的手指,非但沒有鬆開,反而順勢向上攀了半寸。
似有若無地擦過她小臂的軟肉。
一縷梅花冷香,順著他的袖口,絲絲縷縷鑽進慕容舜舜的鼻腔。
與此同時,一個小黑點從他袖口爬出,落到了她的手臂上。
只是這香氣,比之前舜舜在他身上聞到的……還要濃郁。
舜舜的腦袋輕微眩暈了一下。
眼前,周羨堯的皮膚在燈影下像是珍珠般光潤,眸子狹長而飽含柔情,就這麼溫柔和煦地望著她。
她的呼吸滯了一下。
「嫂夫人……」周羨堯低低地呼喚。
慕容舜舜呆呆地望著他,雙腳竟不受控地向前挪了半步。
就在這時!
掛在慕容舜舜腰間的荷包,突然聳動起來。
藏在裡頭的小人偶,早便被這曖昧的場面激得七竅生煙了。
周羨堯這個表里不一的畜生。
不僅言語輕薄,還敢用那隻髒手去摸舜舜的手腕。
必須把它剁了餵狗!餵狗!
裴儼在狹小的荷包里來回翻滾,攥起小拳頭,使盡全力捶打慕容舜舜的腰。
終於,一記結結實實的悶拳正中她的腰窩。
慕容舜舜腰身一酥,迷離的眼神恢復了清明。
她倉皇間定住心神,視線再對上那張昳麗面龐時,只剩下一絲驚悸。
慕容舜舜立即拂開周羨堯的手,倒退了三大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