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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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令儀連早飯都沒吃,讓綠漪在門外守著,急匆匆地鑽進耳房。
姜裹兒正坐在床榻邊,手裡拿著一把牛角小梳子,對付腦後那撮有點打結的頭髮。
薛令儀反手插上門閂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壓低的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激動。
「裹兒!他心裡那個人,絕對是你!」
姜裹兒手一抖,險些將梳子摔了,趕緊攥住,拉過薛令儀在杌子上坐下。
「令儀,天才亮,你先喝口水——」
「哎呀我不是在做夢,你先聽我說!」
薛令儀迫不及待地把昨夜裴儼拿出《採蓮圖》,詢問她是否認得筆跡,以及她追問的事,一股腦全倒了出來。
「……他閉上眼,半天沒說話,再睜開的時候,眼眶居然紅了!」
薛令儀說完,雙手絞著帕子,目光灼灼地盯著她。
姜裹兒低著頭,半晌沒有說話。
心跳,悄無聲息地漏了半拍。
「令儀,他不是親口說,是替宣武將軍司馬狄問的麼?」
薛令儀騰地站起來,急得跺腳。
「若當真是宣武將軍的囑託,他何至於難過到眼眶泛紅?!」
「他惦念了你四年之久,可謂情深義重!舜舜,要不……你乾脆跟他坦白吧!」
薛令儀握住她的手,語速飛快。
「便是知道你是罪臣之女,他也斷不會將你交於朝廷!更何況,你肚子裡還懷了他的骨肉!」
「有他幫著,翻案定然不是難事,孩子也能堂堂正正生下來!」
「到時候我自請下堂,讓他扶你做正妻,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了!」
換作旁人,聽到這樣的好消息,只怕當場就要落下淚來,順勢應承。
姜裹兒卻低頭看著手裡的人偶,半晌沒有接話。
「我明白你的顧慮。」薛令儀長嘆一聲。
「這事畢竟關乎你的身家性命,你理應仔細考慮……不管你做什麼決定,我都支持你。」
說完,薛令儀悄悄走了。
耳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姜裹兒靠在床柱上,用力拍了拍胸口。
她方才看似平靜,實則心裡早已翻江倒海,電閃雷鳴。
她伸手扯過一塊濕帕子,一點一點給絹絲人偶擦手。
擦完了左手擦右手,心思早已飄得老遠。
四年前的元宵燈會。
她為了躲避母親的嘮叨,偷偷溜出府。
戴著厚厚的帷帽,身上穿的是自己最樸素的一套衣裙。
一路吃吃喝喝,順道猜燈謎,贏了盞兔子燈。
直到她看中了一盞琉璃走馬燈,正要付錢,旁邊橫插過來一隻手。
一個戴著青獠牙面具的男人,也要買那燈。
兩人便比試起飛花令。
她輸了一句,當場揮毫畫了這幅《採蓮圖》,權當輸給那男人的彩頭。
既未題詩,也未署名。
等等……姜裹兒心跳驀然頓住。
她想起來了,那個賭注不是攤主說的,而是他提的!
她當時只覺好玩,並未多想。
如今細想,難不成他是故意的……就為了留下一件信物?
不不不,不可能,一定是她想多了。
裴儼此人,心眼比藕窩還密,城府深得沒有邊際。
若他翻臉無情,自己不僅活不成,還要將令儀一併拖入泥潭。
可是……
若令儀的判斷是真的呢?
若他當真惦念了她整整四年,那她便有了靠山……有了……
一個真正的家。
父兄昭雪指日可待,她再也不用提心弔膽地活著!
姜裹兒心猿意馬,卻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。
接下來幾天,她變著法地繞著裴儼走。
白天裴儼下朝回到正院,端起茶盞剛要叫人,姜裹兒立刻抱起一摞帳本,藉口去繡房清點布料,一溜煙跑得沒影。
傍晚,該她端銀耳蓮子羹去書房伺候。
她卻直接把托盤塞進旁綠蘿手裡,推說胃口不適,轉身躲回耳房。
夜裡,還是逃不過。
那人居然少見的溫柔和耐心。
耳鬢廝磨,不急不躁,溫情脈脈。
姜裹兒咬著唇不敢動彈,心跳聲大得快要震破耳膜。
她覺得自己要糟。
白日裡偶爾與他迎面撞上,心臟便不爭氣地狂跳。
慌忙垂首,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掃過他的唇瓣。
甚至他負手走過廊下,勁瘦的腰身與寬闊的肩胛,都能讓她臉頰發燙。
慕容舜舜,清醒一點!
你不能喜歡他!
一旦喜歡上了……就等於給自己套犁拴韁,並親手把繩子送到了他的手裡。
從此喜怒哀樂、是進是退,再由不得自己。
這日,裴儼在前院見客,姜裹兒趕緊溜出來透氣。
恰好在松鶴園的水榭里,撞見了正在打瞌睡的龍川道長。
老道長歪在憑欄上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姜裹兒不好意思地把人搖醒,塞給他一包松子糖。
「道長,求您幫個忙。」
「我有一件事,實在拿不定主意。您通曉陰陽,能不能給我卜一卦吉凶?」
龍川道長捻起一顆松子糖丟進嘴裡,嚼得嘎嘣響。
而後摸出六枚磨得發亮的銅錢,隨手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拋。
銅錢滴溜溜轉了幾圈,停穩。
老道長只掃了一眼,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珠子立刻眯了起來。
「大凶。」
姜裹兒心頭那點剛冒出芽的期待,頓時被碾了個乾淨。
天色漸暗,府里各處都點上了風燈。
姜裹兒端著一個空托盤走進茶水間,剛把茶水裝好,打算轉身。
一堵寬闊挺拔的胸膛,悄無聲息地貼上了她的背脊。
裴儼逆光站著,臉上的神色看不分明,但落在她身上的視線,燙得她頭皮發緊。
他取下簪筆,在桌子上寫道:
【躲我?這次又是因為什麼?】
鼻息從她耳廓上方灑下來,灼熱的氣流擦著薄薄的絨毛,一路灌進領口。
姜裹兒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。
裴儼往前邁了一步,順手帶上木門。
姜裹兒埋著頭,一動也不敢動,前胸直接抵住了放茶葉的木架。
「相爺……奴婢沒有。」
她低著頭,喉嚨發乾。
裴儼直接往前逼近,把她困在自己臂彎與木架之間的狹小空隙里。
他身上沉水香,混著領口逼出的熱氣,鋪天蓋地罩下來。
與架子上茶葉的陳香攪在一起,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【連著五日,見我就跑。端茶倒水使喚旁人,一到入夜就裝睡。】
簪筆再落,字跡比方才重了幾分。
裴儼抬起右手,兩指捏住姜裹兒的下頜,不輕不重地迫她仰起臉來。
指腹貼在她下頜那塊細嫩的皮膚上,來回摩挲。
【你當這正院,是你玩捉迷藏的後花園。】
姜裹兒被逼得與他四目相對,乾脆裝傻。
「奴、奴婢不認得您寫的這兩句……」
裴儼眉心擰了一下。
因為蕭玉真,這幾天他本來就煩。
姜裹兒居然像躲瘟神一樣避著自己,存心給自己添亂。
跟煩的是,只要姜裹兒晚上不主動親吻自己一炷香,第二日他就說不了話。
還有……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,一直在心口亂撞。
裴儼扣住她後腦的手收緊了些,五指深深陷入她柔軟的發誓,緩緩俯下身。
近到鼻尖相觸,彼此的呼吸完全交纏在一起,他才微微側頭,極輕極慢地,含住了她的下唇。
牙齒叼住那薄軟的唇肉,含了一息,再鬆開,不緊不慢地舔舐方才留下的齒痕。
姜裹兒想推開他,掌心剛抵上他的胸口,就被他另一隻手扼住手腕,按在了木架上。
十指擠了進她的指縫間,收緊。
裴儼用舌尖壓住她的唇角,再一點點往裡勾,纏綿得叫人渾身發軟。
明明在生氣,每一下都溫柔得過分。
姜裹兒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下滑了半寸,撞得茶葉罐子叮噹作響。
裴儼扯了下嘴角,收緊扣在她腰後的臂彎,將她重新撈起來,整個人按進懷裡,接著吻。
拇指隔著衣料,沿她腰脊一節一節地摁。
薛令儀剛從老太君的院裡請安回來,走到正院的廊下,想來問姜裹兒考慮的怎麼樣了。
路過茶水間,聽見動靜,下意識探頭往裡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薛令儀就倒吸了一口涼氣,慌忙捂住自己的嘴。
裴儼將姜裹兒整個人壓在木架上,高大的身軀圈禁著她,親得她連腰都直不起來。
天吶!
相爺真是要把舜舜給吃了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