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裹兒回到耳房,靠在榻上,翻開從書房借來的遊記。
心思卻全然沒在書頁上。
滿腦子都在琢磨那幅《採蓮圖》。
那畫軸的分量實在不對勁,裡面絕對藏了東西!
就算不是跟父兄冤案有關的機密,也可能是其它的……
可那是裴儼的書房,周圍守衛森嚴,阿福天天盯著。
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畫拿出來,再把畫軸拆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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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裹兒揉了揉眉心,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對策。
手裡的書忽地一空。
姜裹兒驚得一抬頭,裴儼不知何時進屋的,正立在她身側。
他身量極高,擋住了大半光影,罩得她心頭一突。
裴儼轉身走到案桌前,提筆落字。
「這書上的字,你都認識?」
姜裹兒心裡咯噔一下。
險些忘了,她如今只是個鄉野出身的通房。
她麻溜站起身,走到案桌旁,指了指遊記書頁。
「這是天、地、人。「
「書、花、畫、字、你、我、他……這些簡單的,奴婢都認識!」
為了讓戲演得更真,姜裹兒一把抓起毛筆。
五指死死攥著筆桿中段,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在一起,姿勢極其笨拙。
字跡粗細不均,墨汁還在紙上洇出一大塊黑斑。
爹要是看見她寫出這種不堪入目的字,恐怕得從祖墳里跳出來打她板子。
面上,她卻巴巴地仰起小臉,水眸亮晶晶的,一副等待誇獎的邀功神態。
「相爺您看,奴婢還會寫自己的名字呢!那些複雜的,晦澀的,就真不認得了。」
「不過遊記里的插圖多,挺好看的。」
裴儼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難看至極的字。
他非但沒覺得粗鄙,心底反而軟軟地陷下去一塊。
這丫頭斗大的字不識一筐,卻還硬撐著去書房借遊記看。
她看書是假,努力想尋些由頭來討他歡心才是真吧。
真是個傻丫頭。
為了縮減他們之間寬如鴻溝的距離,竟然連這種拙劣法子都用上了。
裴儼繞到她身後,寬厚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。
姜裹兒身體瞬間僵直,一動不敢動。
裴儼的大掌覆上她的小手,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背。
強行掰開她攥緊的手指,重新調整了握筆的姿勢。
隨後,帶著她的手腕,在白紙上緩緩遊走。
男人的力道沉穩,筆鋒剛勁。
姜裹兒本以為他要教自己寫字。
可跟著那一筆一划寫下去,看清紙上的內容後,她呼吸猛地一滯。
蓮花……供認……
紅薯……有毒……啞藥……
姜裹兒險些失聲念了出來。
那晚蓮花給她的紅薯,竟然有毒!
她驚出一身冷汗,腦子飛速轉動。
那幾個紅薯她嫌甜膩,吃了想吐,只啃了一口。
既然她沒吃,那這毒……
不對!
姜裹兒轉過頭,滿眼錯愕地看著裴儼。
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第二天早上,桌上只剩下了一個半紅薯!
姜裹兒瞪大了眼睛。
那消失的一個半紅薯呢?
莫非……是相爺吃了?!
裴儼並不知道她已經完全看懂了紙上的內容。
此時依舊氣定神閒。
但大約是想到了什麼,白皙的耳根處,很快燒起一片緋紅。
堂堂當朝首輔,下值回家,肚子餓得咕咕叫。
竟然跑去偷吃通房丫鬟剩下的半塊紅薯!
還把自己吃成了啞巴!
姜裹兒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趕緊暗暗掐了自己一把,強行把唇角壓了下去。
相爺平時高高在上,不可一世,竟然也有這種時候?!
要不是礙於身份,她真想嘲笑他一番。
裴儼隱約感受到身前人情緒的劇烈起伏。
他抬手拍了拍她的發頂,提醒她認真。
無法說話還是太不方便了。
姜裹兒認識的字有限,只能與他日常交流。
想聊點別的,都不方便。
姜裹兒趕緊收斂起看戲的心思,裝出一絲不苟的模樣,皺著眉頭寫字。
正巧這時,外面傳來梟衛的稟報聲。
「相爺,李嬤嬤回府了!同行的還有一位老道長,說是來探望老太君的!」
姜裹兒心頭狂跳。
龍川道長!
那個製作絹絲人偶的牛鼻子老道,終於來了!
裴儼斂起眼底的溫柔,恢復了一貫的清冷。
他將案桌上的紙張揉成一團,擲進火盆里燒作灰燼,理了理衣袍,大步邁出耳房。
松鶴園。
正堂門窗緊閉,炭火燒得極旺,連空氣都透著沉悶。
老太君端坐在黃花梨管帽椅上,手裡的紫檀佛珠撥動得飛快。
龍川道長鬚髮皆白,身穿一襲青灰色道袍。
他不緊不慢地坐在圓凳上,將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裴儼的寸口脈。
屋內靜得落針可聞,唯有炭火偶爾炸開一星脆響。
裴儼靠在椅背上,面沉如水,由著老道長施為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老太君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顯出來。
半盞茶的功夫後。
龍川道長緩緩收回手,抖了抖道袍的寬袖,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。
他站起身,一甩手裡的拂塵。
「太君,煩請屏退左右。」
老太君手一抖,紫檀佛珠險些砸在地上。
龍川道長視線掃過屋裡的秦嬤嬤和李嬤嬤。
「此間,只留您與裴相二人即可。」
秦嬤嬤心領神會,立刻轉身,拽著有話想說的李嬤嬤走了出去。
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,將正堂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老太君再也端不住架子,急切地傾過身子。
「道長,我這孫兒的嗓子,究竟中的是什麼毒?可有解法?」
龍川道長沒有立刻答話。
而是轉身走到裴儼面前,目光沉沉將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。
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太君,這毒……只怕有些麻煩。」
「貧道方才探脈,發現裴相體內的餘毒早已順著血脈,深入骨髓。」
「若是強行施針解毒,極有可能會引動他原本的命劫,只怕……相爺等不到孩子出生……就要魂歸黃泉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