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裹兒嚇得手一抖,人偶差點脫手。
她豎起耳朵,聽見隔壁又木架子倒地後的零碎響動,還有衣料的窸窣聲。
有人在隔壁?
姜裹兒心口一緊,隨即又鬆了口氣。
這裡是女客淨房,隔壁興許是哪位貴人更衣時不小心撞翻了東西。
她如今剛撿回一條命,最要緊的是趕緊收拾乾淨,別一會兒去伺候裴儼時,惹了活閻王不快。
隨即伸出指腹,在人偶臉蛋上輕輕掐了一把,把上頭沾到的水珠蹭乾淨。
「乖,你可要繼續保佑我喔!」
她壓低聲音,湊近,又在那兩片薄唇上撮了兩口。
這才把它放回原處,擰了熱毛巾擦拭,露出一截瑩潤白皙的脖頸。
隔壁淨室。
裴儼單手撐著牆,身形微弓,胸膛起伏得厲害。
就在方才,兩片溫軟得不可思議的東西,毫無預兆地貼上了他的雙唇!
還響亮的「啵」了一聲!
那觸感太過鮮活,帶著一股子皂角的清爽香氣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了對方唇瓣的飽滿與彈性。
裴儼閉了閉眼,耳根發熱,臉色卻冷得嚇人。
惱羞成怒,一腳踹翻了身側的紅木衣架。
中衣敞開大半。
還沒緩過那一下,臉頰又像被一隻濕漉漉的手指捏住,輕輕掐了一把。
又癢又麻,順著顴骨蔓延到耳根。
裴儼指尖扣住牆縫,硬生生把那股悸動壓了下去。
這女人,簡直找死!
當場就想衝過去,擰斷她的脖子。
可這個念頭剛起,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不行。
他年過二十九不曾留下任何子嗣,祖母為他操碎了心。
好不容易尋到這個命理相連之人,就這麼殺了,祖母只怕會崩潰吐血。
更何況,她顯然不知道人偶的秘密。
她把那東西當成取暖的玩意兒,才敢這樣隨意揉搓。
裴儼緩緩吐出一口氣,逼自己冷靜。
查。
查清她的來歷、背景,若是乾淨……
便等她懷孕,生下孩子再做處置也不遲!
隔壁傳來嘩嘩的水聲。
裴儼本該立刻離開,腳卻像被釘在地上。
水聲時斷時續,偶爾夾著她極輕的哼唧,聽不真切,卻像羽毛一樣刮過耳側。
裴儼耳珠微紅,不自覺地吞咽下一口唾沫。
下一刻,他猛地退開半步。
他堂堂內閣首輔,居然在淨室里聽一個丫鬟洗漱?
裴儼冷著臉,極快地理好中衣,繫緊腰帶。
手指卻不聽使喚,連扣了兩次才把紐扣扣進去。
偏偏就在這時,唇上又落下幾下親吻。
又輕又急,像是不講道理的雨點,砸得人無處可躲。
裴儼手停在門閂上,足足過了兩息,才粗暴地拉開門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松鶴園,暖閣。
炙羊肉、清蒸鱸魚、筍乾燒鴨、蜜炙火方,還有幾碟開胃小菜,滿滿當當鋪了一桌。
姜裹兒規規矩矩地立在席末,和其他幾個丫鬟一起候著。
她身上青碧色比甲還算合身,襯得氣色好了不少。
只是人還是瘦,鎖骨那塊凹下去,像一根隨時有可能折斷的細竹。
薛令儀坐在老太君左手邊,裴儼坐在老太君右手邊。
一位清雅恬靜,一位冷峻矜貴,般配極了。
老太君左瞧瞧,右看看,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。
「令儀,嘗嘗這道炙羊肉!平素儼兒最喜歡吃了。」
薛令儀溫聲道謝,剛剛舉筷,忽然「哎呀」一聲。
不小心碰倒茶盞,茶水潑在袖口上,淺色衣料濕了一大片。
「令儀失禮了。」
老太君擺擺手,笑道:「多大點事,去淨房收拾收拾便是。」
薛令儀視線輕輕一掃,落到姜裹兒身上。
「就你,帶我去趟淨室吧。」
姜裹兒立刻垂首:「薛小姐請隨奴婢來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暖閣,沿著迴廊走了十幾步,拐進一間偏僻的耳房。
門剛關上,薛令儀便轉過身,攥住了姜裹兒的手腕。
「舜舜,真的是你?」
姜裹兒鼻頭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「令儀……是我!」
薛令儀用力把她拽進懷裡,兩隻手箍住她的後背,狠狠地拍了幾下。
下巴抵在她肩窩,聲音發顫。
「一年了,我每天都在想,若當年我沒去江南,是不是就能救你一命……」
姜裹兒把臉埋在她肩頭,拼命忍住眼淚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
幸好,令儀沒有忘了她。
幸好,這世上還有一個人,記得她的本名慕容舜舜。
兩人抱了好一會兒,薛令儀才鬆開手,抬袖擦了擦眼角。
「方才在柴房,我聞了你唇邊溢出來的藥汁。」
「裡頭有曼陀羅、酸棗仁、遠志……都是安神助眠的藥。分量雖重,但絕不致命。」
姜裹兒怔住,「難道……」
「我猜,裴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。」
薛令儀拍了拍她的手背,滿臉慶幸。
「他當眾定你的罪,關你進柴房,又讓翠屏拿著藥去灌你,十有八九是在借你試探翠屏。「
「至於他為何要試探翠屏,我不知道。」
「但若不是那碗藥本就不致命,我趕到時,也未必救得回你。」
姜裹兒後背冒出一層冷汗。
」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但也多虧你來了,否則事情哪會這麼順利?「
「對了令儀,老太君今日留你用膳,你可看出她的用意?!」
薛令儀沉默片刻,輕輕頷首。
「裴相多年不成婚,老太君急了。」
姜裹兒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你……願意嫁給他?」
薛令儀望著她,露出一抹苦笑。
「舜舜,你我這樣的人,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。」
說到這兒,她刻意頓了頓,直視姜裹兒。
「可我若真想嫁他,你待如何?」
」會心裡膈應,難受?還是幫我坐穩相爺夫人這個位置?」
姜裹兒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若令儀做了裴儼正妻,容得下她,允他懷上相爺嫡子,那必然是好事。
若令儀容不得她,那她們這麼多年的情分,那便是到頭了。
「令儀,裴相的心思深不見底,翻臉比翻書還快。」
姜裹兒握住她的手,心中沒有絲毫的嫉妒,只有滿滿的擔心。
「你是戶部尚書的嫡長女,合該嫁一個門第簡單、溫潤體貼的夫君,琴瑟和鳴一輩子!」
薛令儀聽她這麼說,暗暗鬆了口氣,揉了揉她的指尖。
「我何嘗不知道,這裴府是龍潭虎穴。」
「說出來你也許不信,裴儼是我眼下最好的選擇。」
姜裹兒眉心一蹙。
「我若遲遲不定下親事,在家中只怕連命都保不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