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君的五十八歲生辰,裴府從上周就開始張羅了。
松鶴園擺了六桌席面,紅燭高照,暖爐薰香,滿室喜氣。
姜裹兒穿著新換的青碧比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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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在李嬤嬤身後,端著溫好的桂花酒壺,候在外圍。
今日來的人不少。
京城裡叫得上名號的官眷,來了大半。
姜裹兒掃了一圈,心裡門清。
老太君這壽辰擺的,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孫媳婦。
果不其然,老太君笑得滿臉褶子開了花。
拉著這家夫人問閨女生辰,又拉那家夫人夸姑娘水靈。
一口一個「我們相爺如今開了竅」,一口一個「素月那丫頭有福氣」。
姜裹兒垂著眼,眼觀鼻,鼻觀心,權當自己是根柱子。
「令儀丫頭,來來來,坐祖母身邊!」
老太君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,語氣里的熱絡跟方才判若兩人。
姜裹兒心裡一怔,不由得循聲望去。
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從席間起身,款款走到老太君跟前。
穿一件月白織金褙子,下系湖藍馬面裙,通身氣度清雅端方。
鵝蛋臉,柳葉眉,一雙杏眼裡帶著幾分書卷氣。
姜裹兒的不由地收緊了酒壺的把手。
戶部尚書嫡長女,十歲時隨外祖去了江南,如今才回京。
是她曾經最親近,也是唯一的手帕交。
「令儀見過老太君,祝老太君福壽綁康,萬事遂意。」
薛令儀行了個端端正正的萬福禮,聲音清脆悅耳。
老太君一把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越看越滿意。
「好孩子,出落得這般標緻!江南的水土果然養人。」
「來,嘗嘗祖母親手釀的桂花酒,甜的,不醉人!」
李嬤嬤立即朝姜裹兒使了個眼色。
姜裹兒深吸一口氣,端著酒壺上前。
她彎腰,鬢邊的碎發垂落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頭埋得極低,下巴幾乎貼上了鎖骨。
手穩,壺嘴對準杯口,桂花酒汩汩注入白瓷杯中,金黃澄亮,香氣四溢。
一滴未灑。
薛令儀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好喝!」
杏眼從姜裹兒身上一掃而過,目光沒有停留半息,便轉回去跟老太君說話了。
姜裹兒退後兩步,掌心全是冷汗。
沒認出來。
也是,她如今瘦了一大圈,皮膚也黑了。
穿著下人的衣裳,手指上全是繭子,頭上連根簪子都沒有。
跟八歲時那個被養得白白胖胖、滿頭珠翠的侯府千金,判若兩人。
何況她們最後一次見面,還是在信里。
姜裹兒悄悄鬆了口氣,趁李嬤嬤走近時,低聲道:
「嬤嬤,我手抖得厲害,怕待會兒灑了酒衝撞貴人。能不能讓我去後頭幾桌伺候?」
李嬤嬤看了她一眼,見她臉色確實有些發白,以為是頭回見這陣仗怯了場,便點點頭。
「去吧,第四桌缺人手,你過去幫襯。」
姜裹兒如蒙大赦,抱著酒壺退到了外圍。
她不想在這種場合露臉。
在座的每一位貴女,將來都有可能成為裴儼的正妻。
若被哪位記住了長相,日後進了門,發現自家夫君的通房竟是個眼熟的——那可不是什麼好事。
她正往第四桌走,餘光瞥見翠屏領著素月從側門進來。
素月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,一身桃紅褙子,頭上插著老太君賞的赤金簪子。
臉上撲了粉,遠遠看著倒也有幾分顏色。
翠屏扶著她的胳膊,笑盈盈地往老太君跟前湊。
「老太君,素月給您磕頭賀壽來了。」
老太君一見素月,眉開眼笑:「好孩子,快起來!賞!」
姜裹兒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一動。
翠屏可真是盡心。
把素月當塊招牌似的到處亮,生怕別人不知道裴相「開了葷」。
姜裹兒沒再多想,低頭給第四桌的幾位官眷斟酒布菜,安安分分地當她的透明人。
席間觥籌交錯,笑語不斷。
老太君興致極高,連飲了三杯桂花酒,臉頰泛起紅暈。
拉著薛令儀的手問東問西,從詩詞歌賦問到女紅廚藝,越問越是滿意。
姜裹兒豎著耳朵聽了幾句。
老太君這是看上令儀了?
薛家門第不錯,令儀本人又是個才貌雙全的,配裴儼確實使得。
只是委屈了令儀,要嫁給一個馬上就三十的老男人。
可一旦她真的做了主母,將來認出自己可怎麼辦?
正想著,忽聽翠屏的聲音響起。
「素月,去給薛小姐布菜,糖漬嫩黃瓜。」
「冬日裡吃口嫩黃瓜的,那可是別有一番風味。」
素月應了一聲,端起碟子走到薛令儀身側,恭恭敬敬地夾了兩片嫩黃瓜放進她碗中。
薛令儀微微頷首。
素月退回來時,路過姜裹兒身邊的茶桌,順手端起一盞已經倒好的茶,仰頭喝了。
姜裹兒這會兒滿眼都是薛令儀,只當素月渴了順手拿的,渾沒在意。
素月放下茶盞,抹了抹嘴角,又笑盈盈地回到翠屏身邊去了。
約莫一炷香後。
姜裹兒彎腰給第四桌添茶,餘光掃到素月的身影。
她站在老太君身後,臉色有些不對。
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,眉頭微微蹙起。
姜裹兒多看了一眼,但沒多管閒事。
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。
素月的臉色越來越差了。
原本撲了粉的面頰變得蠟黃,嘴唇也失了血色。
她不停地咽口水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,吞咽時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翠屏湊過來低聲問了句什麼,素月搖了搖頭,擠出一個笑,又去給老太君身邊的貴客布菜。
姜裹兒皺了皺眉。
這丫頭臉色都白成那樣了,還硬撐?
念頭剛落——
素月手裡的碟子突然「哐當」一聲砸在地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。
素月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,眼珠子瞪得渾圓,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紫色。
「唔——」
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。
緊接著,一股黑色的血從她嘴角溢出來。
不是流,是涌。
黑血順著下巴淌到桃紅褙子上,觸目驚心。
素月兩眼一翻,直挺挺地朝後倒去。
砰。
後腦磕在青磚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她的身體抽搐了兩下,便不動了。
整個正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,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然後——
「啊——!」
一聲尖叫劃破寂靜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
幾位膽小的貴女連椅子都來不及推開,提著裙擺就往門口跑。
有人撞翻了桌上的酒壺。
桂花酒潑了一地,混著素月嘴角流出的黑血,蜿蜒成一條詭異的暗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