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月欣喜若狂,伏地叩首謝恩。
半個時辰後。
素月著綠色襦裙,發間插著一支白玉蘭簪,戴著翠屏送給她的香囊,被人領至裴儼的內室。
房內僅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火。
裴儼靠坐於榻邊,身上穿著白色中衣,領口微敞。
平日裡如冰封雪原般的俊臉,此刻正暈著海棠紅,頸側上覆蓋著一層薄汗。
素月看痴了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裴儼。
她強壓著激動,屈膝行禮,「相爺,奴婢素月,奉老太君之命前來伺候您。」
屋內靜了片刻。
裴儼開口只有一個字。
「滾。」
素月心裡一慌。
但想到家裡的爛帳和翠屏畫的大餅,把心一橫,扭著腰肢大著膽子靠了過去。
「老太君掛心相爺的身子,」她故意傾身,露出傲人的胸脯,「奴婢若是就這麼走了,沒法交差啊……」
她嬌滴滴地說著,伸手就去抓裴儼搭在床邊的手臂。
然而,她的指尖還未碰到裴儼。
一隻強有力的大掌如閃電般探出,一把掐住了素月纖細的脖頸,將她整個人硬生生提了起來!
素月疼得尖叫出聲,拼命掙扎。
裴儼微微側頭,靠近她的臉頰,鼻翼翕動了一下。
「你身上……怎麼會有雪中春信的味道?」
「常用這種香的女人,我只認識一個。」
裴儼眯起眼眸,五指緩緩收緊。
「你是皇后的人!」
素月被掐得雙腳離地,眼前陣陣發黑。
她兩隻手徒勞地抓著裴儼的手腕,指甲都快掰斷了,那隻手紋絲不動。
「相、相爺……奴婢不知……什麼雪中春信……」
裴儼面無表情,五指微松。
素月剛喘了半口氣,他又猛然收緊。
她整張臉漲成豬肝色,拼命搖頭,眼淚鼻涕糊了滿臉。
「相爺……饒命!」
裴儼盯著她放大的瞳孔,看到了她眼底驚濤駭浪般的恐懼。
他鬆了手。
素月直接摔在地上,趴著劇烈咳嗽。
裴儼掃過她通紅的眼尾,目光下移,落在了她腰間的香囊上。
兩指一捏,直接扯斷了系帶。
湊近鼻端,輕嗅。
果然是雪中春信!
此香需用西域進貢的雪蓮花蕊,配早春的頭茬梅花。
整個大梁,只有坤寧宮用得起。
「這香囊,是誰給你的?」
素月癱在地上抖成了篩子,牙齒咯咯打架。
「翠……翠屏姐姐……」
裴儼眼珠微動,薄唇勾了一下。
「今夜之事,你若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,便與你父母、兄長去黃泉相見吧。」
素月額頭砸在地磚上,咚咚作響。
「奴婢明白,奴婢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不會說!」
裴儼不再看她,拿起案上的帕子,沾了清水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。
一刻鐘過去。
兩刻鐘過去。
素月跪在原地,膝蓋早已麻木,卻不敢動彈分毫。
直到一個時辰後,裴儼起身走到門邊,拉開了房門。
「抬水進來,本相要沐浴。」
又當著廊下婆子的面,冷冷吩咐:「送她回去。」
皇后不是想知道他碰了誰嗎?
那便讓她如願。
素月被扶出去時,兩條腿軟得像麵條。
可落在旁人眼裡,卻成了另一種意思。
翌日天剛亮,整個裴府都炸開了鍋。
「聽說了嗎?昨晚素月在相爺屋裡待了一個多時辰!」
「我的天爺,相爺竟然開葷了?」
「老太君一大早賞了兩匣子首飾,四匹緞子,讓李嬤嬤親自帶她搬去了一等下人房!」
「這是一步登天了呀!」
素月受寵若驚地接了賞,手指卻抖得厲害。
翠屏尋了個無人的空檔,拉住素月。
「昨晚……相爺待你如何?」
素月低下頭,耳根泛紅,聲音細如蚊蚋。
「相爺他……好生勇猛,奴婢中途暈過去了,再醒來時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絞著帕子咬住下唇,硬生生逼出一絲紅暈。
翠屏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。
素月不敢抬眼。
翠屏笑了,拍拍她的肩:「喲,還害臊了。姐姐沒騙你吧?用心伺候相爺,往後的福氣還多著呢。」
轉身回到自己屋子,翠屏臉上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。
她取出一張薄紙,蘸墨寫了幾行蠅頭小字,吹乾,折好,塞進一隻竹管。
悄然來到角門,把它塞給了一名小廝。
「馬上送去蕭府!」
午後,素月的門檻都快被踩爛了。
丫鬟婆子一窩蜂地湧進來,有送玉鐲的,有送碎銀錁子的,還有個婆子送了對珍珠耳墜。
平日對她愛答不理的人,今日一口一個「素月姐姐」,甜得發膩。
姜裹兒和蓮花也在其中。
她沒什麼值錢東西,便從笸籮里找出一把漂亮的絨線,花了半個時辰扎了一朵粉色絨花。
花瓣層層疊疊,蕊心用鵝黃絲線纏出漸變的顏色,十分精細。
但但她把絨花遞上去時,幾個婆子當場就笑出了聲。
「喲,這是什麼?雞毛撣子上揪下來的?」
「人家素月如今戴的是赤金,你送這個……嘖嘖。」
姜裹兒面色不變,笑盈盈地把絨花放在桌上:「不值錢,就是個心意,恭喜素月姐姐。」
素月接過絨花,輕輕摩挲了幾下,「多謝。」
蓮花擠過來,拉著姜裹兒的袖子往後退了兩步,低聲道:
「別理那些碎嘴的,你這絨花做得多好看!我在老太君屋裡見過內造的絨花,還沒你這個靈動呢!」
姜裹兒笑了笑,沒接話。
此時她的注意力,全在素月身上。
素月坐在椅子上,腰背挺直,雙腿自然併攏。
起身送客時步子輕快,坐下喝茶時姿態鬆弛。
沒有夾腿,沒有小心翼翼,沒有那種刻意掩飾的僵硬。
姜裹兒垂下眼帘。
她在侯府長大,十三歲起,母親便讓教養嬤嬤給她講男女之事。
一個頭夜承寵的女子,無論對方多溫柔,身體都會留下痕跡。
大腿會緊繃,走路會不自覺夾緊,坐下時會微微側身,眉眼間會有藏不住的羞怯或不適。
但素月一樣都沒有。
她根本沒有破身。
那裴儼昨晚把她留在屋裡一個時辰,到底做了什麼?
又為何要瞞著老太君,演這麼一齣戲?
姜裹兒腦中飛速轉動。
深宅大院裡,一個男人假裝寵幸某個女人,無非兩種可能。
要麼,是為了轉移視線,保護真正在意的人。
要麼,是在給做給某人看。
不管是哪種……
裴相心思之深,遠超她的預想。
不過也好。
心思越深的人,越不會輕易動情。
將來她生下孩子、查清真相報了仇,抽身離開時,便不會有太多糾葛。
「走吧。」姜裹兒拽了拽蓮花的袖子。
兩人出了素月的屋子,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。
蓮花一路上時不時拿眼睛瞟她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姜裹兒瞟她一眼:「你笑什麼?」
蓮花湊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:「我是在想,相爺連素月那樣的都看得上,那旁人豈不是也有盼頭?」
她幽幽嘆了口氣,「可我都二十了,沒指望嘍。」
話鋒一轉,眼珠子上下打量姜裹兒。
「但你不一樣啊!瞧這櫻桃小嘴,水汪汪的大眼睛,柳葉眉,美人尖——可比素月強了不知多少倍!」
「裹兒,你放心,我一定會幫你的!」
姜裹兒失笑,擺了擺手。
「素月姐姐才剛得臉,這會子誰湊上去不是找不痛快?我可沒那個膽子。」
蓮花撇撇嘴,還想再說什麼,姜裹兒已經拐過了月洞門。
「姐姐先回吧,我還得去松鶴園劈柴。」
蓮花在身後嘆了口氣:「去吧去吧,真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。」
姜裹兒轉身,頓時面色一沉,快步朝著松鶴園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