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診科的白班在晚上六點準時交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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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林野和馬昊帶著兩個規培生走出醫院大門時,天色已經開始黑了。
晚風吹散了初秋的一絲燥熱,也吹散了急診大廳里那種讓人窒息的緊繃感。
「不行了,我必須要吃頓好的壓壓驚。」方銳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胃,「林老師,馬老師,今天我請客!就去后街那家『老趙烤肉』,咱們搓一頓!」
「得了吧,你一個規培生那點死工資,還是留著交房租吧。今天這頓算我的。」馬昊毫不客氣地攬過方銳的肩膀,「再說,今天你們 RRT 組可是給咱們急診長了大臉,連普外科那幫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總,今天下午路過我們留觀區的時候,說話都客氣了三分。」
四個人一路有說有笑,拐進了醫院后街那家煙火氣最旺的烤肉店。
油滋滋的五花肉在炭火鐵絲網上發出誘人的「嗞啦」聲,混合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,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慾。
唐雯一邊翻著烤肉,一邊憤憤不平地向馬昊大吐苦水:「馬老師,你教我的那個『共情話術』今天翻車了!有個老頭嫌開的清熱解毒口服液太苦,非要在分診台退費。我試圖跟他共情,說『大爺我理解,這藥確實難以下咽』。結果你猜怎麼著?他順坡下驢,說既然連醫生都覺得難以下咽,那就是藥廠生產的不合格,非要我去給他換成甜的!」
「噗」馬昊剛喝進去的一口大麥茶差點噴出來,拍著大腿狂笑,「小唐啊小唐,我讓你共情,沒讓你把底線也送出去啊!」
「那我該怎麼回?」
唐雯虛心求教。
「你得用魔法打敗魔法。」馬昊夾起一塊烤得焦黃的五花肉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流油,「你下次就這麼告訴他:『大爺,藥就是因為苦,醫保才給報銷。要是做成甜的,那叫飲料,得去對面的小賣部買,全自費。您要是嫌苦,我幫您把藥退了,您自己去買兩瓶冰紅茶降降火?』」
唐雯瞪大了眼睛,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,趕緊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這條「非標準臨床指南」。
坐在對面的方銳卻顯得異常安靜。
他手裡拿著一瓶大容量的橙汁,正小心翼翼地往一次性塑料杯里倒。
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杯壁,嘴裡念念有詞:「十毫升……二十毫升……停!」
手腕極穩,沒有一滴果汁濺出來。
林野看著方銳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出了聲:「方銳,你這是倒果汁呢,還是抽配生理鹽水呢?怎麼,今天那一管琥珀膽鹼的後遺症還沒過去?」
被戳穿了心事,方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放下橙汁瓶:「林老師,您就別拿我打鑔了。我下午在操作室練習假人插管,手都在抖。我一閉上眼睛,就是陳凱在走廊里憋得發紫的臉,還有我手裡那支差點要了他命的肌松藥。我覺得我可能得『臨床 PTSD(創傷後應激障礙)』了。」
「這是好事。」林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「所有的好醫生,都是被自己差一點犯下的致命錯誤嚇出來的。知道怕,以後你在用任何高危藥物之前,腦子裡都會自動彈出一道安全閥。」
「這杯必須敬林老師。」
方銳端起果汁,極其認真地一飲而盡。
「說到這事兒,你們今天在八樓算是把風頭出盡了。」馬昊剝了一顆烤蒜,神秘兮兮地湊近桌子中央,「但你們知道,為什麼你們今天按電梯的時候,那部醫療電梯能直接清空沿途樓層,像坐火箭一樣把你們送上去嗎?」
唐雯立刻被八卦吸引了過去:「不是因為刷了 RRT 的權限卡嗎?」
「權限卡是死的,但背後的博弈可是活的。」馬昊壓低了聲音,「我下午去醫務科交質控表,聽裡面的人私下議論。你們以為這個 RRT 權限是天上掉下來的?前兩天的院務會上,為了給咱們急診要這部電梯的最高調度權,秦主任差點在會議室里跟後勤部和別的科室打起來!」
幾個人都停下了筷子。
「後勤部嫌咱們干擾正常病床轉運,別的科室覺得急診科手伸得太長。」馬昊繪聲繪色地模仿著,「結果你們猜秦主任怎麼說?秦主任直接把一摞死亡病例分析報告摔在桌子上,指著他們的鼻子罵:『如果因為我的醫生在四樓等不到電梯,導致八樓的病人死了,死亡證明上是簽急診科的名字,還是簽你們後勤部的名字?』」
聽到這裡,林野夾著烤肉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回想起今天上午,在精神科走廊那個沒有任何搶救設備的絕境裡,如果不是電梯在三十秒內準時抵達,陳凱根本撐不到 EICU 洗腎。
他們這群在一線廝殺的年輕人,總是以為只要醫術精湛就能拯救一切。
卻不知道,在那些看不見的行政壁壘和流程泥沼里,是秦海像一把大傘一樣,替他們擋住了所有的明槍暗箭,硬生生地給他們撕開了一條沒有阻礙的綠色通道。
「所以啊,咱們主任平時看著嚴肅,其實是全院最護犢子的。」馬昊感嘆了一句,「乾杯乾杯!為了秦主任的桌子!」
四隻塑料杯撞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夜色漸深,烤肉店裡的客人換了一波又一波,周圍充滿了划拳、喝酒和吹牛的嘈雜聲。
這是一種讓人極度放鬆的白噪音。
林野靠在塑料椅背上,微閉著眼睛,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愜意。
連續高強度運轉的大腦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停歇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嗡——嗡——!」
一陣極其強烈的、短促而沉悶的震動聲,突然穿透了周圍的嘈雜,在極其貼近的距離內響起。
「唰!」
林野和方銳就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,原本鬆弛的後背瞬間繃得筆直,瞳孔驟縮。
兩個人的右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,同時拍向了自己腰間別著 RRT 呼叫機的位置!
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完全屏住了。
坐在對面的馬昊和唐雯被他們倆這整齊劃一、猶如特種兵遇襲般的應激動作嚇了一大跳,剛夾起來的肉都掉在了桌子上。
「干……幹嘛呢你們倆?」馬昊結結巴巴地問。
林野的手按在腰間,摸到的是一片安靜的塑料外殼。根本沒有報警,呼叫機也是暗的。
方銳也愣住了,滿頭大汗地左右看了一圈。
「哎,不好意思啊,我接個電話。」隔壁桌,一個光膀子的大哥拿起放在木頭桌子上的一部老式大喇叭山寨機,按下了接聽鍵。
剛才那陣頻率極其相似的「嗡嗡」聲,正是那部山寨機在實木桌面上震動發出的共鳴。
空氣足足凝固了三秒鐘。
「……」
林野慢慢鬆開按在腰間的手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方銳則是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,癱軟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:「嚇死我了……我剛才連除顫儀開多少焦耳都想好了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馬昊終於反應過來了,指著他們兩個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出來了,「你們倆這應激反應,簡直絕了!這就是當了『特種部隊』的下場!」
唐雯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。
烤肉攤上的小插曲在笑聲中化解。
林野看著笑作一團的同事們,嘴角也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弧度。
他重新端起果汁,聽著隔壁桌大哥豪邁的吹牛聲。
這種一有動靜就渾身緊繃的「職業病」,或許會伴隨他很多年。
但這不僅不是一種折磨,反而是一枚看不見的勳章,永遠提醒著他。
穿上這身白大褂,他的神經就已經和那些脆弱的生命,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