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接住監護儀時,朱護士已經把患者扶穩在一號搶救床上。
四十三歲的男人叫陳維安,身上還穿著襯衫,領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。
他不肯靠床頭,雙手撐在膝上。
「就保持這個姿勢。」林野俯下身,「胸口怎麼疼?」
「像針扎,也像有人拿東西來回刮。」陳維安抬手按住胸骨左側,「吸氣疼,咳一下更疼。躺下更受不了。」
「往肩膀或者後背走嗎?」
「左邊肩膀,脖子這兒也有一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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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護士接上院內監護。
心率一百零六,血壓一百二十、七十四,血氧九十八。
「發燒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前天晚上。最高三十八度二,吃過退燒藥。」陳維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「上周感冒,咽喉疼,後來好了兩天。今天中午胸口開始疼,我以為是岔氣。」
「既往心臟病、高血壓、糖尿病?」
「都沒有。」
「最近有沒有外傷、長時間臥床?一條腿腫過嗎?」
陳維安搖頭。
林野讓他緩慢吸了一口氣。
剛吸到一半,陳維安就皺緊眉,把身體壓得更向前。
胸痛隨呼吸變化,前傾能緩解,和一支冠脈突然堵住的表現對不上。
院前心電圖上的抬高卻不能靠症狀一句話帶過。
「十二導聯重做,電極位置重新核。」林野轉向朱護士,「兩條通路不用,先留一條。抽血按剛才開的項目送,肌鈣蛋白加急。」
朱護士把電極片貼好,心電圖機很快開始走紙。
陳維安盯著那條往外吐的紙。
「是不是心梗?」
「現在還不能下結論。」林野按住紙邊,「先把最危險的可能排清楚。」
新圖比院前清楚。
除了aVR和V1,多數導聯的ST段都有輕度抬高,形態朝上,範圍跨過了單一冠脈供血區。幾個導聯的PR段也往下壓。
不像典型ST段抬高型心梗。
林野拿起聽診器。
「身體再往前一點,先別說話。」
陳維安照做。
左胸骨緣下段,一陣細碎、粗糙的摩擦聲混在心跳里,短短几下,又被呼吸蓋住。
林野換了個位置再聽,那道聲音還在。
「周主任,一號床胸痛。」他抬頭看向走進搶救區的周敏,「廣泛ST段抬高,有PR段壓低,疼痛和呼吸、體位相關。我聽到心包摩擦音。血壓穩定,暫時沒有休克表現。」
周敏接過兩張心電圖,並在燈下看了幾秒。
「床旁超聲做了嗎?」
「機器已經推過來。」
「先看積液和右心受壓。心梗還不能只靠圖形排除,肌鈣和動態心電圖繼續追。」
林野點頭,把床旁超聲推到陳維安左側。
探頭貼上胸壁時,屏幕上的心臟輪廓跳了出來,周圍多了一圈窄窄的暗區。
「這裡是什麼?」
陳維安忍著疼,眼睛盯住屏幕。
「心臟外面有少量液體。」林野調整切面,「先看它有沒有壓到心臟。」
右心房收縮期沒有塌陷,右心室舒張期也沒有塌陷。
下腔靜脈沒有固定擴張,吸氣時仍能變窄。
林野又看了一遍,才把圖像凍結。
「積液不多,暫時沒有壓塞徵象。」
周敏伸手覆核了切面。
「可以。血壓每十五分鐘測一次,先別讓他平躺。心內科過來前繼續監護。」
陳維安抓住「壓塞」兩個字。
「壓塞是什麼意思?」
「積液如果快速增加,會壓住心臟,血壓可能掉下來。」林野把探頭擦淨,「你現在沒有這些表現,但需要繼續盯著。胸痛加上這張心電圖和心包摩擦音,更考慮急性心包炎。」
「要做手術嗎?」
「目前看不需要穿刺。要是血壓下降、呼吸變差,或者超聲提示積液增多,才會升級處理。」
陳維安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心內科值班醫生趕到時,朱護士剛把第二張血壓記下來,一百一十八、七十二。
林野把兩張心電圖和床旁超聲圖像調到同一屏幕。
「胸痛三小時,前驅發熱和咽痛,疼痛隨深呼吸、平臥加重,前傾緩解。廣泛ST段抬高伴PR段壓低,聽到心包摩擦音。床旁超聲少量心包積液,沒有右心受壓,血流動力學穩定。肌鈣蛋白還在回報。」
心內科醫生聽完,又俯身問了幾句疼痛變化,隨後重新聽診。
「像急性心包炎,先收心內科監護,查炎症指標、心肌酶和正式心臟超聲。治療等腎功能和消化道風險回來後開,別在急診先加抗栓。」
「床位呢?」林野問。
「我去協調。少量積液可以等普通監護床,出現低血壓、頸靜脈怒張、呼吸困難加重,立刻再叫我和周主任。」
陳維安聽見「收住院」,先摸向口袋。
「我得給家裡打個電話。我愛人還以為我只是來做心電圖。」
「先打。」林野把手機遞給他,「告訴她不用往搶救床邊擠,帶上身份證和醫保卡,到急診護士站找人。」
電話剛撥通,陳維安的聲音就低了下來。
「你別慌,醫生說不是馬上要做手術。心臟外面有點積液,要住院看著。」
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,他重複了兩遍「現在穩定」。
朱護士拿著檢驗回報走過來。
「肌鈣蛋白正常,白細胞一萬一,C反應蛋白升高。腎功能正常。」
林野把結果遞給心內科醫生。
「和現在的判斷對得上。」對方在會診單上簽字,「先按急性心包炎收入院。非甾體抗炎藥和秋水仙鹼我回科里開,繼續監測心電圖和心包積液。」
轉床通知來得很快。
朱護士和心內科接床護士核對完姓名、腕帶、監護記錄和靜脈通路,陳維安仍保持半坐位。
林野把交接單遞過去。
「少量心包積液,沒有壓塞徵象。路上保持半坐位,血壓下降或者呼吸變差,立即停下轉運,就近呼救,同時通知心內科和急診。」
「明白。」
接床護士把便攜監護接好。
搶救床推到門口時,陳維安回頭看了林野一眼。
「醫生,今天要是直接按心梗治,會怎麼樣?」
「該排的危險一樣要排。」林野把床欄扣緊,「只是每一步都得有依據。先去住院,別自己查手機嚇自己。」
門在他身後合上,一號床重新空了出來。
林野回到護士站,許驍那邊仍是竇性心律。
對方正準備給同事回消息,電腦還沒送來。
「明天有床就轉心內科。」林野把他的交接單壓回夾板,「今晚把覺睡夠。」
許驍把手機扣下:「行。」
朱護士推著消毒車回到一號床,換好床單,又把床頭物品補齊。
林野在交班板上擦掉陳維安的名字,把一號床重新劃回機動位。牆上的時鐘已經走到交班時間。
接班醫生翻開許驍的記錄。
「今晚重點看什麼?」
「復律後一直是竇性心律,繼續監護。再發心悸、胸痛或者血壓變化,馬上複查心電圖。心內科明早有床就轉。」
接班醫生把這幾項圈了出來。
「知道了,你下班吧。」
林野簽完最後一個名字,把白大褂換下來。走出急診大門時,天還沒有全黑,晚風貼著額角吹過去,他這才想起自己從中午以後還沒吃過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