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了下來，韓醫生把林野和馬昊叫到記錄室。
「市急救中心下周排班有調整，實訓提前到今天結束。」
韓醫生把記錄本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「明天起，不用來急救中心了。」
「韓老師，這幾天辛苦您了。」
馬昊也跟了一句：「謝謝韓老師。」
韓醫生把記錄本收進抽屜，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辛苦什麼，就是給你們倆當保姆，一個老記，一個老問，我這幾天耳朵根就沒清淨過。」
林野和馬昊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「行了。」
韓醫生擺擺手，又看向林野。
「你那張紙，回去接著改。實訓結束了，事還沒完。」
「嗯。」
林野和馬昊把學員證、反光背心交了，又照著清單把記錄和耗材清點了一遍。
七天的院前跟車，說結束就結束了。
林野回到住處，站在窗邊，才想起劉洋托他的事。
號碼他抄在手機備忘錄里，一直沒打。
林野翻出來，看了很久，才撥出去。
「餵？」
「是劉洋的妹妹嗎？我姓林，市一院急診科的。」
「我哥怎麼了？」
女生一下子急了。
「他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別慌，他下午救了個落水的孩子，自己也嗆了水，現在在市一院急診。胸片看著有肺水腫，已經吸上氧，生命體徵是穩的，要留觀一晚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只有急促的呼吸。
「他現在人是清醒的。」
林野又說了一句。
「…我馬上過來。」
女生的聲音顫抖得厲害。
「市一院急診，對吧？」
「對。」
「我打車，三十分鐘就到。」
「別著急，路上注意安全。」
掛了電話，林野在屋裡站了一會兒。
下午他走的時候，劉洋還在搶救室，不知道這會兒怎麼樣了。
他想去看看。
林野拿了外套，出了門。
市一院急診里，林野剛進門，分診台後的趙護士抬頭看見他，挑了下眉。
「你小子怎麼回來了？不是在急救中心跟車嗎？」
「實訓結束了。」
「對了趙姐，下午送來那個溺水的，劉洋，轉去留觀了？」
「轉過去了，人清醒著，在吸著氧。」
林野嗯了一聲，正要往留觀區走。
急診門口進來一個中年男人，襯衫熨得筆挺，手腕上戴著一塊表，直奔護士台。
「您好，我找下午送來的那個小伙子，姓劉，救了我閨女的。」
趙護士正要指路，林野已經開口。
「劉洋吧？轉留觀區了，我帶您過去。」
男人道了謝，跟著走了兩步，又打量林野。
「下午的事，孩子媽回家都跟我說了，說搶救室門口有個醫生蹲下來哄我們家閨女，讓孩子別怕。是你吧？」
林野愣了一下。
「…是我。」
「下午多虧你們。」
「那小伙子救了我閨女，我還沒當面謝過他。」
「劉先生在這邊。」
「我陪您過去，探視要先跟留觀說一聲。」
「家裡人通知了嗎？」
「通知了他妹妹，在來的路上。」
林野帶男人到留觀區，跟留觀護士說了來意。
護士進去問了劉洋，出來點了頭：「劉洋說認識，讓他進來。」
林野先進去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你手機，孩子媽媽在岸邊收著的，托我帶給你。你妹妹在路上了。」
劉洋看見手機，愣了一下。
「謝了。」
林野退出來，示意男人：「您進去吧。」
男人道了聲謝，進了留觀區。
「我是下午落水那孩子的爸爸。」
「您救了我閨女，就是救了我一家人，我來看看您。」
「孩子沒事吧？」
「沒事，回家睡了一覺就好了，倒是您，躺在這兒了。」
「我應該是沒什麼事的，醫生說看情況，明早複查後再定。」
兩人說了沒幾句，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跑進來，書包半掛在肩上，頭髮跑得散開，臉上全是汗。
她在留觀區門口被護士攔住，急得直跺腳。
「我找劉洋，我是他妹妹！」
林野走過去，跟護士說了一聲。
「是劉洋的妹妹，我通知她來的。」
護士查了登記，又看了眼劉洋床頭的監護，放了行。
女生衝進去，撲到床邊，抓住劉洋的手，眼淚一下就掉下來。
「哥！你嚇死我了……我接到電話，腿都軟了……」
「沒事，嗆了點水。」
劉洋抬起另一隻手給她擦眼淚。
「不是讓你別跑嗎。」
「你讓我怎麼不跑？」
妹妹哭得直抽。
「你說好晚上給我打電話的，結果我等來的是你躺醫院裡。」
劉洋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那孩子才五歲，掉水裡了。」他小聲說，「我要不跳，她就沒了。」
「那你自己呢？」妹妹哭得更凶，「你要是出事了，我一個人怎麼辦？」
「你一個人也能過。」
「我過不了！」妹妹喊了一聲，又壓低了聲音，「爸媽走了以後，我就你一個人了。」
林野站在門口，腳步頓住了。
孩子爸爸從床邊退出來，站到門口，和林野並肩，看著裡面。
妹妹抹了一把臉，聲音啞啞的：「你這兩天不是在找工作嗎？你說找到活干，就能給我攢學費了。可你要是躺下了，我上那學還有什麼意思？」
劉洋看著她，張了張嘴，又合上。
林野這才知道，劉洋的父母已經不在了。
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，白天跳進河裡的時候，大概來不及想，自己要是回不來，妹妹怎麼辦。
孩子爸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輕輕敲了敲門框。
劉洋和妹妹同時抬頭。
「打擾了。」
孩子爸爸走進去，在床邊站著，看著劉洋，眼眶先紅了。
「小兄弟，下午要不是您，她這會兒什麼樣，我都不敢想。」
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「您住院的費用，別跟我客氣。您救了她一條命，這錢要是不讓我出，我心裡過不去。」
「真不用，我還有錢。」
「您讓叔叔出。不為別的，就為讓我心裡能安生點。我閨女以後長大，我得讓她知道，這條命是人家救的。」
劉洋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孩子爸爸又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了什麼。
「您妹妹剛才說，在找工作？」
劉洋一愣。
「我公司不大，幾十號人，後勤缺個位置。」
「您要是願意，病好了來找我。工作的事不急，先把身體養好。」
劉洋靠在床上，半天才說了一句。
「我考慮考慮。」
「不急。」
孩子爸爸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，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想好了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