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車聲從急診大廳那頭壓過來。
輪子跑得太急,前輪撞上地磚縫,發出一聲悶響。
林野剛跟著秦海轉過走廊,120急救員已經把平車推到分診台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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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車上的男人六十多歲。
人很瘦。
肚子卻鼓著。
他蜷在薄被下面,雙手死死按著左下腹,指甲邊緣發白。
臉色灰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一路跟著跑,外套扣子扣錯了一顆。
手裡還拎著半袋沒喝完的藿香正氣水。
塑膠袋裡瓶子互相撞,嘩啦嘩啦響。
「醫生,他就是吃壞肚子!」
女人聲音很尖。
「早上說肚子疼,拉了一次,我給他喝了藥,結果越來越疼。」
急救員把氧氣袋往床欄上一掛。
「路上血壓低,最開始八十六五十,剛才七十八四十六。心率一百三十,出冷汗。」
秦海腳步停都沒停。
「紅區。」
趙護士從護士站衝出來,手裡的膠布還沒撕斷。
「家屬讓開。」
女人愣住。
「不是腸胃炎嗎?怎麼就紅區?」
沒人先回答她。
平車推進搶救位,床腳撞到地面金屬條,咣的一聲。
薄被掀開時,一股冷汗味混著藿香正氣水的甜膩味散出來。
男人嘴唇發紫,額頭全是汗。
他想說話。
嘴張開,卻只擠出一聲悶哼。
趙護士把袖帶纏上。
魔術貼撕開的聲音像一截布被硬拽斷。
血壓76/44。
心率一百三十八。
血氧九十六。
體溫36.3。
血糖6.8。
秦海看了一眼數字。
「兩條靜脈通道。抽血,血常規、肝腎功能、電解質、凝血、乳酸、澱粉酶、肌鈣蛋白,備血型交叉配血。床旁血氣。」
趙護士已經把留置針拍到治療盤上。
針帽滾了一圈,撞到盤邊停住。
「知道。」
女人站在床尾,眼睛還盯著那袋藥。
「他早上吃了隔夜涼菜,肯定是吃壞了。他以前胃也不好。」
林野看向病床。
男人的手沒有按在胃上。
是按在臍周偏左。
疼得整個人往左側縮。
他褲腰鬆了一截,腹部皮膚被汗浸得發亮。
不是普通腹瀉後的虛脫。
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冰冷。
濕。
橈動脈細得像快斷的線。
「叫什麼?」
男人沒答出來。
女人急忙說:「梁樹民,六十四歲。」
「疼多久?」
「快一個小時。」
「拉了幾次?」
「就一次。」
「吐了嗎?」
「沒吐。」
「有沒有黑便?便血?」
女人搖頭。
「沒有啊,就肚子疼。」
秦海戴上手套,按住梁樹民的腹部。
剛碰到左下腹,男人整個人猛地一縮。
床單被他攥出一團。
「疼!」
秦海的手沒繼續往下壓。
他換到臍周。
男人的腹部繃得很緊。
不是鼓氣那種脹。
是裡面像壓著什麼東西。
林野站在另一側,視線落到男人腹部中線。
皮膚下,有一團隱約的搏動。
不明顯。
卻隨著監護儀的滴聲,輕輕頂了一下。
他心口沉下去。
就在這時,淡藍色邊框貼著搶救床邊彈出來。
【高危預警:低血壓腹痛伴休克表現。】
【疑似方向:腹主動脈瘤破裂或腹腔內大出血風險。】
【當前風險:失血性休克。】
【建議:以現實查體、床旁超聲、血紅蛋白、乳酸、影像及專科評估為準。】
林野沒有抬頭看太久。
他把視線壓回病人身上。
那道提示只是把風險點亮。
能讓急診動起來的,必須是眼前這些東西。
低血壓。
冷汗。
突發腹痛。
脈搏細。
腹部搏動。
「秦主任。」
林野的手指落到梁樹民臍周偏左。
沒有用力壓。
只是停在那裡。
「這裡有搏動。血壓這麼低,腹痛突發,不像單純吃壞肚子。」
秦海的眼神一下變了。
他抬頭看趙護士。
「床旁超聲推過來。通知血管外科,疑似腹主動脈瘤破裂,先讓人下樓。CT室預警,準備主動脈CT血管造影,路上帶監護。」
女人聽見「破裂」兩個字,手裡的塑膠袋直接掉在地上。
藿香正氣水滾出來一瓶。
瓶身撞到床腳,咚的一聲。
「什麼破裂?」
她聲音變了。
「他就是肚子疼!」
趙護士一邊扎針,一邊頭也不抬。
「肚子疼也分輕重。血壓掉成這樣,先別按吃壞肚子想。」
針尖進血管。
回血很慢。
趙護士皺了一下眉。
「外周循環差。」
她把膠布一按。
「另一條路。」
孫志強從旁邊接手第二條靜脈。
「血管外科電話。」
秦海接過。
電話那頭還帶著手術室背景音。
「剛才下肢那個病人正在準備轉手術室,你們急診又怎麼了?」
秦海語速很快。
「六十四歲男,突發腹痛一小時,血壓76/44,心率一百三十八,冷汗,腹部疑似搏動性包塊。考慮腹主動脈瘤破裂或腹腔內大出血,血管外科先下來一個人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半秒。
「別讓他亂搬。床旁超聲先看。血壓能托住就直接主動脈CT血管造影,撐不住就床旁評估後走搶救流程。我馬上叫人。」
秦海掛斷。
床旁超聲機推過來。
輪子碾過剛掉出來的藥瓶,瓶子咔地一聲被擠到牆角。
林野彎腰撿起來,扔進床尾的袋子裡。
女人看著他的動作,像這才意識到那袋藥沒用了。
秦海把探頭壓到腹部。
耦合劑擠出來,涼得梁樹民渾身一抖。
「別動。」
秦海盯著屏幕。
屏幕亮光打在他臉上。
血管影像在灰白噪點裡慢慢顯出來。
孫志強湊過來。
「腹主動脈寬。」
秦海沒有立刻下結論。
探頭往旁邊滑。
再往下。
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。
屏幕上,腹主動脈一段明顯擴張。
旁邊還有一片不該有的暗區。
秦海抬頭。
「腹主動脈瘤可能,周圍液性暗區。按破裂風險走。」
女人的臉一下空了。
「瘤?他什麼時候有瘤?」
「很多人平時不知道。」
秦海把探頭遞給孫志強,讓他繼續固定畫面。
「現在不是追什麼時候有的問題。現在是血壓在掉。」
監護儀像是配合他這句話。
滴聲更急。
血壓72/40。
心率一百四十二。
梁樹民的眼睛半睜著。
他看著天花板,瞳孔有點散。
「我……冷。」
趙護士把薄被拉上來。
「別睡。」
她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聽得見就應一聲。」
梁樹民嘴唇動了動。
沒發出聲音。
林野看了一眼血氣單。
機器剛吐出來的紙帶還有熱氣。
pH 7.31。
乳酸4.6。
血紅蛋白還沒回。
「乳酸四點六。」
他把紙遞給秦海。
「休克證據坐實了。」
秦海看了一眼。
「備血催。」
趙護士立刻撥檢驗科。
「紅區梁樹民,交叉配血加急。不是普通腹痛,疑似大出血。」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她語氣壓下去。
「對,血管外科已經叫了。先把血型和交叉配血往前推。」
女人站在旁邊,手指攥著包帶。
包帶被她扯得變形。
「醫生,他會不會死?」
這句話問出來,搶救位旁邊短暫地停了一下。
不是沒人想答。
是每個人手上都有動作不能停。
秦海把超聲圖像存下。
「現在有生命危險。」
他說。
「但人還在我們手上,就先按最快的流程走。」
女人嘴唇抖了抖。
「要簽字嗎?」
「他現在意識不清,情況危急。」
秦海看著她。
「你是家屬,先配合知情。搶救不能等。血管外科到場以後,如果要手術,會繼續告知風險。」
女人點頭。
點完又搖頭。
「他兒子在外地,我得打電話。」
「打。」
秦海說。
「但別離開。電話開免提,有需要你確認病史。」
女人手忙腳亂地翻通訊錄。
手機屏幕上有一道舊裂紋,指腹划過去時卡了一下。
林野繼續問。
「他有沒有高血壓?」
「有。」
女人一邊撥號一邊答。
「吃藥不規律。」
「抽菸?」
「抽了三十多年。」
「以前體檢說過腹主動脈瘤嗎?肚子裡血管粗嗎?」
女人茫然地看他。
「沒人說過。」
電話接通。
對面傳來年輕男人剛睡醒的聲音。
「媽?」
女人一聽見這個聲音,眼淚就下來了。
「你爸在急診,醫生說肚子裡血管可能破了……」
秦海伸手。
「給我。」
女人把手機遞過去。
秦海按了免提。
「我是市一院急診秦海。你父親現在突發腹痛、低血壓,床旁超聲提示腹主動脈瘤破裂風險,正在搶救和聯繫血管外科。你母親在現場,我們需要你保持電話暢通,補充既往病史和用藥。」
電話那頭一下沒了聲音。
只剩呼吸聲。
過了兩秒。
「醫生,我現在買票回來。」
「可以。」
秦海說。
「但現在搶救不能等你到。你先聽電話。」
血管外科醫生趕到時,外套還沒完全穿好。
他手裡拎著剛才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術帽,胸牌歪在白大褂上。
一進門,先看監護。
再看超聲圖像。
「血壓多少?」
趙護士報。
「七十二四十,心率一百四十二,乳酸四點六,血型交叉在催。」
血管外科醫生把探頭重新壓上去,看了幾秒,臉色沉下去。
「腹主動脈瘤破裂可能很大。」
他轉頭看秦海。
「CT能不能撐?」
秦海看了眼監護。
「血壓太差。補液和備血已經上,升壓藥準備。路上崩的風險高。」
血管外科醫生咬了下後槽牙。
「先通知手術室和麻醉科。血壓能托住就沖主動脈CT血管造影,撐不住直接按破裂動脈瘤搶救流程走。」
他說完,看向家屬。
「你是妻子?」
女人點頭。
血管外科醫生把聲音放慢。
「現在懷疑他肚子裡一根大血管鼓起來的地方破了,正在出血。這個病非常危險,需要馬上準備手術或者血管腔內修複評估。我們會邊搶救邊判斷能不能送CT明確位置。」
女人抓著手機。
電話那頭的兒子也在聽。
「能救嗎?」
血管外科醫生沒有說漂亮話。
「有機會,但風險很大。現在每一分鐘都算數。」
女人的手慢慢鬆開。
手機差點掉下去。
林野伸手接了一下,把手機放到床旁小桌上,開著免提。
「家屬在聽。」
血管外科醫生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看向秦海。
「手術室、麻醉科、輸血科,全部叫。」
秦海已經拿起電話。
「總值班也報。」
趙護士扯下一張新標籤,貼到採血管上。
標籤角沒貼牢,她用指腹狠狠壓了一下。
「血來了先掛哪路?」
秦海看都沒看。
「粗針那路。另一條走藥。留尿管,記錄尿量。」
孫志強把搶救記錄紙鋪開。
紙邊壓在監護儀底座下面,才沒被風帶起來。
林野看著梁樹民。
男人的手還按著腹部。
力氣卻比剛才小了。
指尖慢慢鬆開。
視野邊緣的淡藍色邊框亮了一下。
【當前狀態更新:疑似腹主動脈瘤破裂進入急診搶救流程。】
【風險:失血性休克,轉運途中惡化。】
【結果:仍在評估中。】
仍在評估中。
林野吸了一口氣。
搶救室里,輸液泵、監護儀、電話鈴、家屬壓住的哭聲,全擠在一起。
這不是吃壞肚子。
血壓不會騙人。
冷汗不會騙人。
床旁超聲那片暗區也不會騙人。
幾分鐘後,輸血科電話回過來。
第一袋血正在送。
麻醉科回話,已經往急診來。
手術室讓血管外科確認走開放手術還是腔內修復。
每一個電話都像一根繩子。
把梁樹民從往下掉的地方往上拽一點。
但還不夠。
血壓仍然只有78/46。
血管外科醫生盯著監護儀,牙關繃緊。
「再等一袋血。」
他說。
「血壓上不去,就不冒險去CT。」
秦海點頭。
「搶救室先穩。」
女人握著手機,膝蓋慢慢彎下去,差點坐到地上。
趙護士一把扶住她。
「別倒。」
女人抬頭,眼淚糊了一臉。
「我剛才還讓他喝藿香正氣水。」
趙護士沒罵她。
她只是把人扶到牆邊椅子上。
「現在別想這個。想病史。有沒有吃抗凝藥?有沒有做過血管支架?有沒有過敏?」
女人用袖口擦眼睛。
「沒有支架。青黴素過敏。降壓藥吃得亂。」
趙護士回頭。
「青黴素過敏,降壓藥不規律。」
林野寫下去。
筆尖剛落。
搶救室門口又有人跑進來。
是馬昊。
他手裡舉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檢驗單。
「林野,血紅蛋白回了。」
林野接過。
紙還熱。
上面的數字刺得人眼睛發緊。
血紅蛋白78克每升。
他抬頭。
秦海也看見了。
血管外科醫生只問了一句。
「血到了嗎?」
走廊盡頭,輸血科的冷鏈箱正被人一路提著跑來。
箱子撞在護士站邊角。
砰的一聲。
趙護士伸手接住。
「來了。」
血管外科醫生看向秦海。
「掛血,升壓,麻醉到場後直接手術室。」
秦海點頭。
「不等主動脈CT血管造影?」
血管外科醫生看著監護儀上那條晃動的血壓曲線。
「不等。」
他聲音很低。
「再等,可能連手術室都到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