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男人衝進急診時,孩子的臉貼在他肩上。
小臉燒得通紅。
嘴唇卻泛著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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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嚨里那點細細的聲音,像被什麼東西勒住,吸一口氣就刮一下。
趙護士剛把破傷風那張便簽貼牢,手還沒離開牆面,立刻轉身。
「多大?」
「三歲半!」
年輕男人聲音發抖,懷裡的孩子軟塌塌地往下墜。
「發燒,剛才在家抽了一次,抽完就喘不上氣!」
急診大廳里有人下意識往這邊看。
秦海一把掀開搶救室門帘。
「進搶救室。」
林野快步跟上。
孩子被放到搶救床上時,胸口起伏很快。
每一次吸氣,鎖骨上方都往裡凹。
趙護士把氧氣面罩扣上,另一隻手已經接上指脈氧。
數字跳出來。
88。
還在往下晃。
年輕男人腿一軟,扶住床欄。
「醫生,他是不是又要抽了?」
孫志強從旁邊床位趕過來,手裡的病歷夾還沒合上。
「先別圍。退後一點。」
孩子母親也跑進來,頭髮散著,臉上全是淚。
「他就是發燒抽筋!我們怕他咬舌頭,就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林野抬頭。
「就什麼?」
女人嘴唇抖了抖。
「就塞了塊紗布在他嘴裡。」
年輕男人急忙補:「很小一塊,就墊牙的。後來他一咳,好像吐出來了。」
趙護士動作一頓。
林野的視線落到孩子嘴邊。
嘴角有一點濕痕。
牙齦邊沾著白色纖維。
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亮起。
【第四夜追加高危預警啟動。】
【表象:發熱驚厥後喘憋。】
【高危風險:氣道異物/誤吸,繼發缺氧。】
【關鍵異常:抽搐後異物入口,吸氣性喘鳴,口唇發紺,氧飽下降。】
【誤判風險:單純熱性驚厥後恢復期。】
林野沒有等提示消失。
他伸手拿起聽診器。
「先別把他當單純抽搐後。」
年輕男人愣住:「什麼意思?」
林野一邊聽,一邊問:「那塊紗布完整嗎?現在在哪?」
女人被問懵了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以為掉地上了。」
「有沒有數過?」
「誰還顧得上數啊!」
孩子忽然咳了一聲。
咳聲很短。
像被堵在半路。
監護儀上的氧飽掉到85。
趙護士把氧流量調高。
「不對,氧上去了,數字沒跟上來。」
林野把聽診器移到孩子右胸。
再移到左胸。
左邊呼吸音明顯弱。
「左側弱。」
孫志強立刻接過聽診器覆核。
聽完,他臉色也變了。
「有異物可能。」
孩子母親一下哭出聲。
「不是發燒嗎?怎麼會有東西進去?」
秦海已經站到床頭。
「熱性驚厥本身多數能緩過來。最怕家屬往嘴裡塞東西、餵水、餵藥。抽的時候吞咽反射不穩,東西進去氣道,就會要命。」
這句話像一巴掌打在孩子父母臉上。
年輕男人臉白得嚇人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爸媽說小時候抽筋都這麼墊。」
趙護士一邊抽吸口腔分泌物,一邊咬牙。
「老辦法有時候不是救命,是添堵。」
秦海沒讓她繼續說。
「叫兒科、耳鼻喉科,麻醉科繼續別走。準備氣道處理。床旁血糖,體溫,抽血,先把熱性驚厥該查的底子補上,但現在第一位是氣道。」
林野補了一句:「別盲夾。看不見的東西不要硬掏,避免推得更深。」
秦海看了他一眼。
「寫進記錄。」
趙護士已經撥電話。
「兒科急會診。孩子三歲半,發熱抽搐後喘鳴,氧飽八十五到八十八,懷疑氣道異物或誤吸。」
第二個電話接給耳鼻喉科。
江樹民剛睡下沒多久,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「又是急診?」
趙護士看了一眼林野。
「是,但這回不是主任群點名,是孩子喘不上氣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半秒。
江樹民的聲音立刻清醒。
「年齡?異物是什麼?氧飽多少?」
林野接過電話,報得很快。
「三歲半。發熱抽搐後家屬塞紗布防咬舌,之後出現吸氣性喘鳴和發紺。氧飽吸氧下八十七左右波動,左側呼吸音弱,口腔里有纖維殘留,不能確認紗布是否完整。」
江樹民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。
「別亂掏。讓麻醉到床頭,準備支氣管鏡和取異物流程。我馬上到。」
電話掛斷。
孩子忽然又掙了一下。
小手抓住氧氣面罩邊緣,像是嫌悶。
母親下意識撲上去。
趙護士一把擋住她。
「別按他!別搖!你一急,他更缺氧。」
母親哭得幾乎站不住。
「我錯了,我真的不知道不能塞……」
林野把她拉到床邊能看見孩子、又不擋搶救的位置。
「現在別哭給他聽。他能聽到你的聲音,你越亂,他越掙。」
母親死死咬住嘴唇,硬把哭聲憋回去。
兒科醫生梁秀蘭到得比江樹民還快。
她白大褂外面套著急匆匆披上的外套,進門第一眼看孩子,第二眼看監護。
「體溫?」
趙護士:「三十九度二。床旁血糖正常。」
梁秀蘭俯身查看孩子反應。
「抽搐持續多久?」
父親立刻答:「兩三分鐘。眼睛上翻,手腳抖。抽完我們就塞紗布,他咳了幾下,然後臉就青了。」
梁秀蘭的臉沉下來。
「是抽的時候塞,還是抽完塞?」
父親卡住。
母親低聲說:「抽的時候。」
梁秀蘭閉了閉眼。
「以後記住,孩子抽搐時側臥,清理口鼻分泌物,別往嘴裡塞東西,別灌水,別掐人中。」
她沒有多說。
因為孩子又開始憋。
監護儀上的氧飽掉到82。
搶救室里的聲音一下都壓低。
不是安靜。
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步。
麻醉科值班醫生推著氣道車進來。
江樹民也到了。
他頭髮沒梳,眼神卻很穩。
「誰接診?」
林野把病歷夾遞過去。
「我。」
江樹民翻得很快。
「左側呼吸音弱?」
「是。」
「異物不明?」
「紗布,不能排除碎片或整塊誤吸。」
江樹民抬頭看向秦海。
「這種要按氣道異物走。先穩定氧合,準備鏡下查看。孩子小,哭鬧會加重缺氧,麻醉要在。」
秦海點頭。
「流程你定,急診配合。」
父親一聽「鏡下」,慌了。
「要手術嗎?他就發燒抽了一下,不是已經不抽了嗎?」
江樹民把手套戴上,語氣很冷。
「他現在不是抽不抽的問題,是喘不喘得上氣的問題。」
父親整個人僵住。
梁秀蘭接過話,聲音比江樹民低一點。
「熱性驚厥我們可以處理。真正要命的是缺氧。如果氣道里有東西,拖一會兒,孩子腦子受不了。」
父親嘴唇抖了兩下。
「簽,我簽。」
趙護士把簽字板遞過去。
這一次,她沒有催。
只把筆帽拔開,放到他手邊。
父親寫名字時,筆尖戳破了紙。
孩子被推往內鏡處置間前,氧飽還在八十多到九十之間晃。
林野跟在床側。
他看見孩子眼睫毛上掛著汗,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抓床單。
系統沒有給出更具體的答案。
但現實證據已經夠了。
異物入口。
喘鳴。
發紺。
單側呼吸音弱。
吸氧後改善不明顯。
每一條都把「只是發燒抽筋」往後推。
處置間門關上。
外面的紅燈亮起。
母親坐在門邊的塑料椅上,手裡還攥著半截皺巴巴的紗布。
那是她剛才從家裡衣兜里翻出來的。
邊緣少了一塊。
趙護士看見後,臉色更難看。
「這塊帶進去。」
林野用透明袋把紗布裝好,貼上時間。
「給江主任看。」
十幾分鐘後,門開了一條縫。
護士把一個小托盤遞出來。
托盤裡躺著一團被分泌物泡濕的白色紗布角。
很小。
卻足夠堵住一個孩子的氣道。
江樹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「取出來了。左主支氣管口附近,黏膜水腫。繼續吸氧觀察,兒科和重症監護室評估要不要轉監護。」
孩子母親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父親扶住她,自己也抖得厲害。
系統提示終於亮起。
【第四夜追加高危處置完成。】
【患者氣道異物已取出,進入兒科嚴密觀察路徑。】
【零死亡急診周進度:4/7。】
林野靠在牆邊,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梁秀蘭從處置間出來,摘下口罩。
「孩子暫時穩住了。後面還要觀察喉頭和氣道水腫、感染、再次缺氧。別急著說沒事。」
父親點頭點得很用力。
「我記住了,以後孩子抽筋,不塞東西,不餵水。」
趙護士把那張新便簽撕下來,又在清單下面添了一條。
【發熱抽搐後突然喘鳴、發青:別只盯驚厥,先問有沒有塞東西、餵水、餵藥,聽雙側呼吸音。】
寫完,她停了一下。
又補了三個字。
【別亂掏。】
秦海看著那三個字,沒讓她刪。
江樹民洗完手出來,瞥見牆上的清單。
「這條也歸急診?」
秦海說:「先貼急診。你明天來補耳鼻喉版本。」
江樹民冷笑:「我就知道,睡不著的主任名單里少不了我。」
趙護士把筆帽扣上。
「放心,主任群已經習慣了。」
林野剛想說話,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主任群。
是劉振華發來的消息。
【院長明早要看試行第一晚新增條款,別只貼牆上,整理成記錄。】
林野看著那行字,再抬頭看牆。
剛貼上去的兩張便簽還帶著墨水味。
破傷風。
抽搐後氣道異物。
這張清單試行的第一晚,就已經多了兩條。
而夜班,還沒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