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道女聲格外陌生。
是沈嘉玉不曾聽過的。
她側目看去問一旁候著的慶安,「這裡頭是誰?」
慶安低頭恭敬道:「是陸昭媛。」
沈嘉玉微微挑眉。
她本來以為,這書房裡或是哪位公主,卻不想是宮妃。
她自是知道這位陸昭媛的。
昭媛是從二品位分,一宮的主位,這樣的身份,她進宮時就注意到了。
只不過這位陸昭媛,似乎身子不好,早就聽說在行宮養病。
故而一直沒在宮裡見過,哪怕來了行宮,這位陸昭媛也未曾露面。
誰料今日正這樣巧,竟在御前撞上了。
說起來,這位陸昭媛相比尋常后妃,身份有些特殊。
她的父親陸太傅陸懷章,曾揚名於天下,是清流文臣的代表人物。
可惜後頭,捲入大位之爭,這位陸太傅被康元帝貶謫,最終在出京赴任的途中病逝。
陸昭媛的出身說起來,是名門之女,卻夠不上「特殊」兩字。
之所以說她特殊,是因為,當年陸太傅在大位之爭中,效忠的是景貴妃母子。
而這位景貴妃姓沈,後來成了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。
故而陸昭媛不同於尋常后妃,對於當今帝王和太后來說,她不止是朝臣之女,更是家臣遺下的孤女。
這也是陸昭媛身子不好,常年在行宮養病,卻依舊比得寵的祝氏、戚氏位分高更高的原因。
沈嘉玉從思緒中抽離出來,聽著裡面隱隱約約的動靜。
聽不太清具體的內容,但那道女音在斷斷續續說著什麼,時不時帝王會附和一聲。
進宮也大半年之久了,沈嘉玉也能揣摩出帝王的一二分情緒。
不同於平日的低沉冷漠,帝王的聲音刻意放緩了些。
倒是她現在出現這裡,有些多餘了。
沈嘉玉斂了表情,對慶安說:「看來本宮來得不是時候,這碗臘八粥,也不好帶回去,大總管吃了吧。等回頭,陛下空了,本宮再過來。」
她轉身果斷離開了紫宸殿。
慶安接過宮人手裡的食盒,想要攔一攔她,自己進去稟告一聲。
可聽著書房裡頭,越來越大的笑談聲,和宸妃娘娘毫不留情的步伐,他只得嘆了一口氣。
這叫什麼事啊。
今日臘八,陸昭媛身子才好了些,先去的太后那裡,又來的紫宸殿請安。
陛下剛見一會兒,誰知道,正好讓宸妃娘娘碰上了呢。
雖說宸妃娘娘剛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可心頭,恐怕終究是不舒服的。
慶安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盒,心頭思忖再三,還是進了書房。
御案後,除了矜貴疏離的帝王,他身旁還站了一位姿容溫婉柔和的宮妃。
這位宮妃明明未穿華服,只著淡雅素衣,可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書卷氣,讓人見之難忘。
這便是陸昭媛了。
聽到腳步聲,兩人同時從案上畫卷里抬頭。
慶安快走了幾步,將食盒擱置在桌上,躬身道:「陛下,宸妃娘娘剛才來了一趟,說是給您送些吃食來。」
裴硯視線落在那食盒,沒有什麼表情,「她走了?」
慶安回答道:「是。」
裴硯還沒說什麼,倒是一側的陸昭媛,嗔怪了一聲,「大總管怎麼不請進來,說起來,本宮還沒正式拜見過宸妃娘娘,今日合該拜過的。」
慶安沒敢應這話。
御案後的裴硯淡聲道:「何必就得今日見過,往後有的是機會。」
陸昭媛望著他平冷的眉眼,含笑道:「陛下說的也是。說起來,這一兩個月來臣妾身子慢慢好了些,雖說還未痊癒,但如今至少能起來了,日後不愁沒機會拜見。」
裴硯頷首,應了一聲。
陸昭媛揭開那紅木食盒,望著裡面的東西,笑著道:「原來宸妃娘娘是給陛下送臘八粥來了,比臣妾要想得周到些,臣妾自愧不如。陛下要嘗嘗嗎?」
裴硯沉聲說:「不用了,繼續賞畫吧。」
陸昭媛聞言,眸底笑意更甚,她將食盒放下,將話題重新放在畫卷上,她誇讚道:「陛下筆下的花鳥草木,技藝更精進了,尤其這花,栩栩如生,仿佛能聞到花香似的。」
裴硯視線雖落在畫卷之上,卻心不在焉。
花畫得很好看嗎?
他也這麼覺得。
尤其是畫在那女子身上之時,更妍麗動人,那樣的美景,他不僅看過,還品嘗過。
「……」
陸昭媛點評了好久,察覺到身旁的帝王一言不發,疑惑道,「……陛下?」
裴硯聞聲側目:「嗯?」
陸昭媛莞爾,繼續同他談論畫技之事。
等陸昭媛出來之時,已經是一個時辰後的事了。
她上了暖轎,吩咐回自己的松雲小築。
回程路上。
陸昭媛的宮女青禾忽然道:「娘娘,您今日在御前,怎麼這般夸宸妃?聽說這宸妃,頗受陛下寵愛,哪怕您愛慕陛下,愛屋及烏,也不必用自己襯托宸妃的好來。」
陸昭媛在轎子裡輕咳幾聲,柔聲道:「這宸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,陛下的表妹,自是與其他人不同的,本宮自是要同她親近些。」
青禾頓了會兒,開口道:「可陛下對她如此盛寵偏愛,您不憂心嗎?」
陸昭媛輕輕搖了搖頭:「青禾,宸妃對於陛下而言,不過是表妹而已,哪怕顧著太后和鎮國公府的面子,也得對宸妃寵愛些,但也僅限於寵愛了。本宮要連她的醋都吃,那宮裡的這些醋,本宮還能吃得完嗎?」
青禾若有所思點了點頭:「娘娘說呢也是。聽說,這宸妃娘娘,嬌縱跋扈,不可一世,打了不少妃嬪呢。如今掌了權,更是在宮裡作威作福。想來陛下,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女子。」
陸昭媛在轎子裡沒有說話。
她想起打聽來的消息。
宸妃貌美性驕,喜華服美饌,琴棋書畫未有一樣精通。
這樣的女子,恐只有一張皮相而已,必不可能得到陛下的心。
而且,只有她最清楚,陛下的心有多冷硬。
十年了,她進宮十年了,使出渾身解數,想走進陛下的心裡十年,卻始終沒有成功。
陛下善丹青,她便投其所好,日日潛心臨摹。陛下愛對弈,她便沒日沒夜地鑽研棋譜。
縱使她是這宮裡,少有的能和陛下品茶論畫,吟詩對弈,談論古今的宮妃。
可陛下對她仍舊設著心防,不願向她敞開心扉。
想到這裡,陸昭媛眼裡划過一抹失落,旋即很快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篤定。
沒關係,來日方長,她相信總有一天,陛下會接納她的。
畢竟現如今,陛下對她,和其他宮妃是不同的。而且這宮裡,懂他的,只有她一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