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,寂靜無聲。
諸位閣老和尚書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都是過來人,一切盡在不言之中。
片刻後,楊首輔起身,向帝王拱手道:「天色也不早了,陛下也該歇息用膳了,臣等先行退下。」
慶安送諸位大人出去。
楊首輔壓低了聲音,試探著問:「慶大總管,陛下的身子近日可好?」
慶安額頭上沁出冷汗,他趕忙道:「陛下一切安康。」
誰知道楊首輔停住步子,眼神複雜,語重心長道:「這件事可不能忌諱看醫 ,不如召郭院判過來,好好診治一番。陛下尚年輕,可不能耽誤。這後宮子嗣凋零,算起來只有兩位皇子,還是太少了……」
他早就聽說了,陛下不常進後宮。
可平日裡,礙於這是陛下私事,不好多言和勸誡。
如今得知實情,楊首輔恨不得將這些年積壓的心事一吐為快。
慶安聽著只覺心驚肉跳。
恨不得捂住楊首輔的嘴,讓他別說了。
可楊首輔渾然不覺危險,滔滔不絕說著,甚至越說越起勁,說要親自給陛下尋一個良方送過來。
慶安笑容僵硬,心裡叫苦不迭。
他壓根不敢回頭望陛下的臉色!
這些聲音雖低,但書房空曠敞亮,朝臣的議論,還是被帝王聽到耳中。
裴硯:「……」
很好,今夜能給她記上兩筆了。
等他過幾天得了空,是該好好「教訓」她一下了。
*
說要過幾日教訓人,裴硯卻是一直不得空。
直到十一月下旬才閒下來。
京中大雪已停,災民也被妥善安置了,死傷之數尚可接受,不算慘烈。
後續只剩下些收尾事宜,內閣就能解決,不用裴硯多操什麼心。
裴硯有了難得的清閒。
他想起那時自己答應她的:要第一個宣召她。
裴硯垂眸想了一會兒,沒有讓人宣召。
他親自往望月樓去了。
說起來,到了行宮後,這還是他第一次往她這裡來。
進瞭望月樓,他也沒有讓人通報,就逕自進去了。
沒想到逛完一圈後,並沒有看見人。
裴硯語氣漠然,問望月樓的宮人,「你們宸妃娘娘呢?」
宮人朝他行了一禮,恭敬說,「娘娘先時讓人在隔壁茶花園裡置了一個鞦韆架,想必去那裡了。」
裴硯抬步去了。
此時已至十一月下旬,正是山茶花盛開的時候,滿園緋紅,繁花疊綴,如火似霞,整片天地仿佛都被映染成紅色。
裴硯進了園內,很快就鎖定人影。園內鞦韆架前,擺著一張長案,她正站在案前不知道在做什麼。
裴硯踱步過去,端詳片刻,忽而出聲,「這顏色調的不對。」
沈嘉玉嚇了一跳,下意識回頭望過去。
這一望臉上的驚喜都壓不住了。
「陛下。」
她也不管畫了,扔了筆就來抱人。
沈嘉玉力度不小,撞得裴硯微微後撤半步,他問,「這是做什麼?」
沈嘉玉在他懷裡深吸了一口氣,仰起瑰麗小臉,目光灼熱看著人,「好想陛下。」
算起來他們已經有半月未見了。
上次兩人見面,還是在裴硯祭祀祈福回來那一夜,相處的時間並不長,還大半浪費在別的事情上。
裴硯垂眸看著那雙瀲灩水潤的眸子,一時沒有說話。
任她抱了一會兒,裴硯喉嚨滾了滾,聲音略有些低啞:「沈嘉玉,天還沒黑,你這樣纏著朕做什麼?」
沈嘉玉勾勾他的手心,問,「陛下是一時得空,還是清閒下來了?」
裴硯定定望著她,說:「這幾日都能陪著你。」
沈嘉玉眉眼含笑,小聲說:「那臣妾就不急於一時了。」
「……」裴硯墨眸暗了暗,按住人的後頸,便自己過來,「不急於一時,那前些日子,是誰送鹿肉到御前的?」
沈嘉玉眼中划過一抹心虛,她嘴硬道:「那可不是心急,就是臣妾覺得好吃,想讓陛下嘗嘗罷了。」
裴硯居高臨下審視著她。
沈嘉玉怕自己露餡,連忙掙脫開他的桎梏,牽著他往長案前走,試圖轉移話題,「陛下剛才說什麼?」
裴硯終究沒和她計較下去,看著長案那幅畫,說,「顏色不對,茶花要更艷一些。」
沈嘉玉洗了洗畫筆,放入他手裡,「還不是陛下這個師傅教得不對,所以臣妾才學得不好。今日也是忽然想起畫這個的,想畫好了,送進御前,讓陛下一觀臣妾看過的美景。」
她重新調了新的顏料。
裴硯握住毛筆,沒有重新作畫,就在原作上改動。
畫了一會兒,凜霜來搗亂。
它和裴硯不太熟,見主人一直陌生人說話,就一直頂裴硯。
裴硯停下動作,看向凜霜,訓斥道:「不許胡鬧。」
凜霜又聽不懂人話。
急迫地想要擠開他,自己待在沈嘉玉身邊。
沈嘉玉少見帝王這樣無奈的時候,笑盈盈看了一會,起身走到鞦韆架上坐著,對凜霜招了招手,「過來。」
凜霜就歡快地跑過來了。
沈嘉玉抱著它的大腦袋,詢問道:「陛下,不畫景色了,畫人如何?」
裴硯看她一眼,重新提筆構圖。
沈嘉玉安撫凜霜:「乖乖的,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凜霜甩甩尾巴,在她腳邊臥起來。
裴硯作畫的時候,不常出聲,出聲也只是指導著沈嘉玉動作。
「手放好,別亂動。」
「理一下裙擺……」
「……」
沈嘉玉今日難得地聽話,讓做什麼就做什麼。
裴硯畫完了大概,填充細節,描至女子姣好的眉眼時,他命令:「朝朕這邊看。」
沈嘉玉就睜著一雙盈盈秋水似的眸子望過來。
裴硯就隔著書案,和她視線相接,遲遲沒有移開目光。
氣氛有些不同尋常,曖昧又旖旎。
沈嘉玉也察覺到了異常,不過她沒問什麼,反而睜著眼睛說瞎話:「陛下,臣妾覺得,天色有些黑了,不如剩下的明日再畫。」
裴硯看了會她,眸色變得晦暗而危險:「好啊。」
沈嘉玉就起身,與他十指相扣,一起出了茶花園。
至於凜霜和書案什麼的,自然有人來處置,用不到她操心。
兩人剛進了宮苑,裴硯就將人打橫抱起,大步朝樓內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