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利坊是高山縣外城當中最靠近內城的坊市。
隔著一條河,河這邊是外城,對面則是內城。
周源和程久河站在河邊,遙遙望著對面。
雖然已經是晚上,對岸依舊是燈火通明,整座城都仿佛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。
內城聚居的都是世家大族、士紳富賈,幾乎家家都養了護院,幫派在內城都沒有生存的空間。
「周師弟,不過是巡防,跟誰組隊都一樣,反正也不會真的碰上大盜徐年,你又何必非要得罪袁青峰呢?」
程久河看似有意無意地說道,語氣有些意味深長。
高大壯不是死在大盜徐年手裡,這一點別人不知道,但程久河知道。
周源剛剛找他打聽過高大壯的消息,高大壯就被人打死了,哪有這麼巧的事情?
程久河事後還專門了解過周源和高大壯的恩怨,說兇手不是周源,打死他都不信!
程久河心中也對周源的動作之快、下手之狠暗暗心驚。
程久河家裡做的是灰色生意,形形色色的人見過不少,但做事像周源這麼幹脆又狠辣的,他也沒見過多少。
這樣的人,對程久河來說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,大才!
有這種狠勁和行動力,就算周源將來二次破關失敗,也必定能闖出一番名堂。
「做人挺好,何必做狗呢。」
周源平靜地說道。
他知道程久河猜到了殺死高大壯的人是他,所以才會說巡守沒有危險。
不過這種事沒有證據,他肯定咬死了不認,誰也拿他沒辦法。
「只有在內城,才能活得像個人啊。」
程久河拍了拍周源的肩膀,低聲道,「周師弟,攢夠銀子,哪怕是租個最便宜的屋子,抓緊搬到內城吧。
你娘子,太招風。」
周源點了點頭。
太漂亮的女子在普通人家裡其實就是災難。
因為卓長鈺身份特殊,所以外城那些幫派才沒有對她下手。
但這種情況顯然不會一直持續下去,尤其是卓家已經對外宣稱和卓長鈺斷了關係。
那些有今天沒明天的幫派份子,指不定哪天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。
這世道,安全是奢侈品。
「說來,若能高中武舉,那才是一步登天。可惜,難啊。」
程久河嘆了口氣,說道,「練武之道,一關一重山,多少人都死在了山下。
昨天又有幾個師弟離開了——」
周源沉默下來,不能破關,那就是沒有練武資質,強行留在鐵匠鋪也沒用。
這些日子鋪子裡人來人往,有人來,就有人去。
周源要不是僥倖破了關,也已經被李林趕出去了。
窮人想要翻身,道路更少,也更艱難。
「袁青峰也確實是個人物,我在李師門下這麼多年,他的天賦是最好的,如今成了李師的衣缽傳人,肉食、藥物都不是問題,恐怕不出五年,他必定能高中武舉,彌補李師未能中舉的遺憾。」
程久河繼續道。
「周師弟,你不羨慕嗎?」
一邊走著,他一邊扭頭看向周源。
「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,羨慕不來。」
周源道。
「周師弟,雖然一人有一人的命,但恕我直言,練武一步慢步步慢,若是落後了,再想趕上可就千難萬難了。」
程久河道,「之前我邀請過你,你拒絕了我,現在不如我們換一個方式,我來資助你如何?」
周源沉默了下來。
這些日子他到鐵匠鋪對練武功,從師兄弟們的閒聊當中也了解到了許多事情。
對於破關武者來說,維持生計的方式有許多種。
最直接地就是成為那些大族的護院、供奉,做事拿錢,錢多事也多,還不自由。
其次就是掛職,像高山縣的鏢局、商會,甚至官府,都會提供掛職的機會,根據工作內容不同,每個月能拿幾兩銀子到幾十兩銀子不同。
掛職是雙向合作,武者保留了一定的自由。
除此之外,還有一條路,那就是得到資助。
和前兩者不同,資助表面上不用付出任何代價。
不過那些世家大族一個個精明得跟鬼似的,他們只會在年輕天才身上下注。
雖然暫時不需要那些天才武者做什麼,但萬一那天才武者將來發達了,一句話可能就能讓他們受益匪淺。
這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。
像周源這種資質平平,明顯沒什麼潛力的武者,根本就無人問津。
「資助沒有任何約束,純粹是結個善緣。」
程久河繼續說道,「據我所知,袁青峰就接受了內城孫家的資助,每日肉食藥補不斷,修為才能一日千里。
否則他就算天賦再好也沒用。」
「李師說我潛力已經耗盡,能二次破關的機率不到三成,就算僥倖成了,也會止步煉肉境,武舉是沒有任何希望的。」
周源沉默了片刻,緩緩地道。
「天才有很多,但我更喜歡周師弟你的心性和你的勤勉刻苦。」
程久河笑著道,「而且——」
他略帶自得地搖了搖手指,「我有錢,說句難聽的,就算這銀子打了水漂,我也賠得起。」
「既然說到這裡了,我就把話說明白,這資助算是我個人的,和程家無關。
銀子也會從我個人的花費當中支出,所以不會太多。」
程久河繼續說道,「每月十斤肉食,外加三兩氣血散。
咱也不說將來,就當交個朋友。
我也想看看,天道到底會不會酬勤,像周師弟你這麼勤勉刻苦,到底能不能闖出一片天。」
程久河平日裡嘻嘻哈哈,跟誰都關係不錯,又跟誰都不交心。
他難得如此開誠布公地對待一個人。
周源沉默著邁步向前。
「嫌少?最多,我再加二兩銀子,不能再多了,再多就要影響我的生活品質了。」
程久河挑眉道。
十斤肉食,三兩氣血散,算起來價值也有五六兩銀子,再加二兩,那就是七八兩,比那些真正去掛職、供奉的武者待遇都要好得多。
這居然只是程久河的零花錢,人跟人確實大不同。
「如此,那就多謝了。」
周源深吸一口氣,拱手抱拳道。
「都是兄弟,東西回頭我讓人送到你家裡去。」
程久河哈哈笑道。
忽然。
前方一聲嘹亮的口哨聲打破了夜間的平靜,緊接著一道煙花沖天而起,在半空中炸成一團,照亮了半個天空。
這是巡守隊伍約定好的求援訊號,一旦發現徐年的蹤跡,便會釋放。
周源和程久河對視一眼。
徐年真的在城裡?
「走!」
程久河略一遲疑,低聲道,大步向著訊號傳來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