珂茲。
是啊,那正是她的名字。
自她從嵌入地底深處的培養艙中爬出時,她的創造者便賦予了她這個名字。
與諾斯特拉莫的嘶嘶蛇語不同,珂茲這個名字像是一聲沉悶的重錘,擊打她的意識。
「不要...說名字,會暴露。」
她不悅地反駁道。
對於對方毫無邊界感的示好,她感到一陣焦躁。
不要再嘗試誘惑她了,好麼?
「我是午夜幽魂。」
她是午夜幽魂。
午夜幽魂是沒有名字的——也不應該有,沒有名字的存在能給人帶來未知。
而未知,會催生恐懼。
正義的實現,需要將這份恐懼帶給所有諾斯特拉莫人。
恐懼,對。
她忘記了一件事。
想到這裡,她開始仔細打量起趴在地上的李維。
對方依舊若無其事地在與她閒聊,全無懼色。
難道剛才的痛苦,還不足以讓他對自己產生恐懼麼?
自己眼前的這位外鄉人並不會像諾斯特拉莫人那樣,對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恐懼。
她感到一種少有的挫敗,發自內心。
首先,她需要讓李維重拾對自己的恐懼。
她需要找到他內心中最為害怕的存在,成為它,讓他懼怕!
無論這個人是否在未來會幫助到她的事業,恐懼都是她最擅長、最趁手的武器。
在黑暗中,她四肢著地,爬行著接近他。
她將讓李維徹底體會恐懼的滋味!
黑暗中,午夜幽魂的目光死死鎖定住了她。
在此之後,她要讓他再也無法以這等趾高氣昂的方式與自己交談。
她似乎已經看見了那美妙的結局。
時間在珂茲的眼中並非線性,她經常能夠跳躍一段時間觀察到未來所發生的一切可能。
無論是真是假。
在她的視野中,李維似乎已經跪倒在了她的腳邊,五體投地,抖如篩糠。
他會哭喊,他會匍匐...像一個奴隸般可憐地祈求著主人的原諒,沒錯...他會這麼做的。
但她會拒絕!
哪怕是再順從的奴隸,依舊無法免於恐懼。
李維所能擁有的,唯有在恐懼中期待,並享受著她的一切恩賜。
他會在恐懼中學會服從。
沒錯,這就是【未來】。
她將實現的未來。
在黑暗中,她緩緩爬行到了李維的身前,仔細打量起這個與她同樣被稱為午夜幽魂的傢伙。
她打量起這位對自己知曉甚多的神秘外鄉人。
他的長相儘管與諾斯特拉莫人大有不同,但按照珂茲基因深處的知識來判斷,那是一副俊美的面龐。
足以被片下來掛在盔甲上。
不過,他看上去狀態並不算好,豆大的汗珠掛滿了他的額頭。
他胸口不斷起伏,似乎還因為右腿的疼痛而大口喘著粗氣。
讓他,為我感到恐懼。
他活該遭到自己這麼對待——誰讓他一直在嘗試著勾引午夜幽魂,並在自己面前故意裝作喜歡她的樣子...
怎麼能對黑暗中的怪物,露出那種微笑呢?
午夜幽魂壓抑著自己的喘息,雙手即將向前鉗制住他的手...
不對。
不能這麼做。
在這最後關頭,珂茲控制住了自己。
這並非是正義的驅使...單純,只是她的欲望。
他沒有犯下罪行。
這並非正義之舉。
高貴的理想與卑劣的個人慾望再度發生碰撞——對於珂茲,這種事情經常發生。
她的身體開始顫抖,疑慮再一次開始啃噬她的內心。
煎熬著她的一切。
「你還好麼?珂...午夜幽魂?你還在麼?」
似乎是因為長久沒有發出聲音,李維好奇地向著周圍詢問道。
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的他,根本不清楚此時的午夜幽魂正在經受何等的自我懷疑與自我批判。
「餵?不會真的走了吧?」
李維艱難地轉過身,開始在房間中四處摸索。
就在此時,她原本準備將他摁在地上的手猛然縮回,靈巧地重新躲到房間的一角蹲著。
「真走了?」
李維感到了一陣悵然若失。
不過這倒也合理——
珂茲自從出生起便一個人混跡在諾斯特拉莫的巢都之間,她天生便向當地人學到了人與人之間最卑劣的勾心鬥角。
永遠都會以最卑劣的方式來看待人性。
而她本人更是個不折不扣的獨行者。
即使李維想要跟對方搞好關係,但在如何面對珂茲這件事上,同樣也拿不定主意。
顯然,之前對萊恩用過的那老一套的打法,在珂茲這兒並不管用。
要是李維再像對待萊恩那樣,給予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愛,然後讓她在與他一同生活中看到希望,讓她了解愛的存在,讓她拋棄對正義的偏執,重新熱愛並仁慈對待這個世界。
——最後在三十年的時間點死在她的懷裡。
這將會使珂茲變成多麼瘋狂的存在——李維甚至連想像都不敢稍微想像。
究極無敵養怪物模式。
但...若是她就此離開的話,未來他們又將在何處產生交集?
也許和珂茲拉近距離並非是最好的選擇,但現在的李維似乎沒有選擇的權力。
他向著一片黑暗的前方伸出了手。
「喂,午夜幽魂!」
「我知道你沒有走!過來好嗎,我是來幫你的。」
他喊道。
但空蕩的房間內,除去外界空氣淨化器的隆隆聲響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「午夜幽魂真的走了。」
李維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但無論如何,生活還是要繼續——儘管只是半人馬金戒指里的生活。
「唉。」
飢餓驅使著李維再度站起身。
他現在沒有安心養傷的餘裕,作為被諾斯特拉莫黑幫聯合追殺的對象,李維必須行動起來。
他會復仇的。
他記得,賞金獵人的自動步槍與捕網槍,就丟在謀殺發生的小巷子裡——儘管珂茲走了,但相比於不久前,現在的他有了更好的自保手段。
雖說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李維掙扎著摸索出路。
他的皮膚會暴露身份——必須先找到一件全覆蓋的長袍掩蓋。
李維有些懷念卡利班了。
卡利班的叢林生活儘管艱險,但好歹還有萊恩。
如今,李維將獨自面對一整個充滿爾虞我詐的星球。
他蹣跚著,摸索找到了房門的方向。
他走了。
離開了這裡。
儘管腳步很輕,但在珂茲的耳中卻格外清晰。
一點點地離開,走了,往先前來的方向走遠了。
短期內,他不會再回來了。
得到了這一信號的她,動了。
如癮君子一般,她爬行著,朝著原本李維待過的位置猛撲過去。
大口喘著粗氣的同時,食髓知味般感受著血腥的氣息,回味著他殘留的氣味。
渴望,驅使著她做出了行動。
她並不清楚,這究竟是嗜血的渴望,又或是對他的渴望。
「...啊。」
午夜幽魂笑了。
她知道這是錯的。與她所渴望實現的正義無關。
——但她沉迷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