閃爍著天光的光矛脫手。
刺啦……!
刺耳如同指甲划過黑板的滋啦聲響起,暗紅色的魔力屏障瞬間被光矛戳穿。
光矛穿過屏障的瞬間,被壓縮的魔力失去束縛。
嘭!
高級魔族的上半身被爆炸的魔力頃刻間泯滅,剩下的下半身在幾息之內化為一攤正在蒸發的黑色粒子。
村口空地恢復了安靜。
伊森塵收回手,面具露出的眼睛亮著,深藍底色中閃爍著絲絲金芒。
「斷罪大火之章的「女神三槍」。」
「能用到這個程度……利傑爾港口真是埋沒你了。」
克拉夫特在教堂門外的月光下站了一會兒,確認沒有其他魔族後,也轉身推開教堂的門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太陽翻過東邊山脊,教堂鐘樓的銅鐘繩子斷了一截,耷拉在晨風裡微微晃動。
伊森塵把最後幾個傷員複查完畢。
村口岔路。
往西是碎石路,克拉夫特要去那邊。
往北是土路,越走越窄,盡頭隱進針葉林的暗綠色陰影里。
伊森塵要走那邊。
伊森塵把手伸進背包里。
摸了一陣,掏出一樣東西。
拳頭大小。
棱形木核。
表面嵌著細密魔力紋路,紋路之間互相勾連,在木核內部形成一組微型的大氣魔力汲取迴路。
神機百鍊的手藝……和面具、斗篷一樣,是用剩下的妖精木煉製的。
握著木核催動迴路,火種就能從木核中心冒出來。
托在掌心裡遞給克拉夫特。
「給你的,這個能保存火種。」
克拉夫特接過來,翻了一圈。
木核在晨光下泛著暗啞的銀灰色光澤,紋理工整,把木核舉到眼前。
「手藝不錯,自己做的?」
「路上做的。」
克拉夫特笑了一聲,沒有推辭,收進袍子內側。
「伊森塵……下次見面,希望能和你真正『見面』。」
沒有等回答。
寬厚的背影漸漸融進遠處金紅色的天際線。
伊森塵自然是聽懂了其中的暗示,微微搖頭,轉身往北。
沒過多久,樹木忽然散開。
一片空地,厚得像疊了好幾層的舊毯。
空地中心立著半截殘破的石碑。
頂部被劈掉了一塊,碑身大部分刻痕被年月侵蝕,遠古的女神符文只剩斷斷續續的筆畫掛在石面上。
暮星瞳的視野里,石碑內部往外擴散著一圈淡薄的波動。
石碑底部有一行文字。
伊森塵蹲下去。
刻痕相對碑面上遠古的筆跡更深,刻上去的時間比石碑本身晚了很多年。
「菲亞拉托爾」
辛美爾留給芙莉蓮的歸返咒文。
秋風從空地邊緣吹過來,拂過碑面,帶起一陣裹挾了青苔濕氣的涼意。
九十七年前被塞進這個魔族身體裡。
能活下來是因為躲得快,能混進教堂是因為面具做得好,能學會女神魔法是因為在廢棄教堂的廢墟里撿到了一本泡爛的聖典……一直這麼以為。
後來發現不是。
女神魔法對魔族的克制是勢同水火的。
伊森塵站起來,摘了右手手套。
手掌輕輕撫摸上碑面,粗糙的顆粒硌著皮膚。
忽然暮星瞳被強行激活。
石碑內部有什麼東西在「看」回來,觸發了眼睛的應激反應。
深藍瞳孔里的金絲劇烈收縮,視野中石碑不再是石頭。
碑身內部的魔力結構在逐層剝開。
其中藏著一團光核。
同步自一人陳塵的通天籙在這一刻自行啟動。
「以主觀意念溝通客觀世界」
手掌被吸住了。
伊森塵用力往回抽手。
魔力在龍之舞迴路里驟然加速,肌肉繃緊,掙不動。
耳朵逐漸聽不見周圍的聲音。
風擦過耳廓的觸感也在逐漸消失,最後是自己的心跳聲……|
咚、咚、咚……
視野一黑……
一聲啼哭破開了黑暗。
發覺聲音是從從喉嚨里出去的,伊森塵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發出的。
嗓子眼隨即湧現第一次使用這個器官時的澀痛。
他想睜眼。
眼皮像被縫住,睜不開。
冷。
皮膚上全是濕的。
四肢像是別人的東西,擱在身體旁邊,存在感模糊。
『動不了。』
意識能感知的東西少得可憐。
耳朵里灌滿了自己呼吸的聲音,每一次吐氣都在口腔上顎留下一點溫度。
身下碎石的稜角硌著薄薄的皮膚。
腳步聲。
不是人的腳步。
間隔不均勻,是從不同方向圍過來的,數量不止一個。
嘴裡灌進一股腥酸臭。
氣味從左邊移到了正上方……呼吸噴在臉上,溫度比空氣高得多。
那東西在聞他。
生死危機之下,伊森塵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暮星瞳。
現在只是眼眶裡一對沒發育完全的深藍瞳孔,看清了面前的東西。
還掛著腥臭口水的牙齒懸在臉上方。
沒救了,等死吧。
伊森塵感知都按身體裡微薄的魔力,認命的閉上眼睛。
忽然感覺到身下的碎石在變暖。
還以為是自己的體溫把石頭焐熱了,直到溫度逐漸升高,驅散了身上的寒冷。
光從身下透出來。
溫暖的光芒在他身下鋪開一層暖白色。
光開始在身體上方凝結。
先有了一個輪廓,再有了實體。
第一個能辨認的形狀是翅膀,從輪廓兩側延伸下去,然後是花冠,然後是尖耳的剪影。
身形比想像中矮。
翼紋權杖的尾部先落地。
杖尖觸到碎石上時沒有聲音,光從觸地點往外擴散了一圈漣漪。
翅膀收攏過來……巨大的羽翼從兩側往中間合,把幼年伊森塵罩在翼下的光暈里。
她俯下身。
花冠邊緣的花瓣在低頭的動作中微微顫動。
虛影舉起權杖。
杖尖朝向那些不肯退去的暗紅色輪廓,一瞬間暗紅色的輪廓在那片光芒里從邊緣被碾碎成粉末。
權杖收回。
她低頭看著他。
面容在光的包裹里看不清楚全部的線條。
只能看清的大概的臉部輪廓,她沒有說話。
輕輕低頭,
溫柔的吻上伊森的額頭。
祝福徹底融入伊森塵的靈魂,伊森塵也終於看清虛影的臉龐。
悲憫眾生的臉龐,溫柔的看著自己。
虛影開始碎裂。
黑暗重新淹沒意識。
意識開始往深處沉。
倦意浸透了身體,眼皮變得無比沉重。
『原來不是運氣。』
一切變成深水一般的安靜。
意識彈回身體的速度比下墜快。
一瞬間從無法動彈的嬰兒變回了站在石碑前的自己。
手掌還貼在碑面上,秋風還在吹。
伊森塵恍惚了一下,忽然感覺額頭湧現絲絲瘙癢。
額頭上有東西在鬆動。
伊森塵伸手去摸額頭的雙角,觸碰到雙角的瞬間,第一道裂紋從角的基部往上蔓延。
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。
角開始脫落。
從根部斷開的那一瞬像是被人強行掰斷一樣疼痛。
然後兩根角同時離開顱骨,脫落的過程中就開始碎裂,化為齏粉消散。
手指摸上額頭,皮膚是光滑的。
風力直接擦過那片皮膚,和別處沒有區別。
「我屮……」
沒等伊森塵反應,背部一股劇烈的瘙癢襲來。
肩胛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推。
酸脹填滿了後背,骨骼在重新排列,皮膚底下鼓起來兩塊。
皮膚在裂開的裂口邊緣泛著和女神虛影一樣的淡金色。
衣服被撐破。
羽毛從裂口往外涌,一整片同時展開,白色為底,翼尖到翼根漸變為極淡的金色。
翅膀完全展開。
翼展在秋風裡抖了一下,伊森塵回頭看了一眼石碑
石碑內部的本源不再閃爍不定,變成穩定的暖白色。
「艾瓦托爾」
時間權能魔法。
聖典十篇章之一時巡之鳥之章中記錄的最後,也是唯一的一種魔法。
原先辛美爾為芙莉蓮解讀的魔法只是部分,僅能夠將意識送往過去。
伊森塵把手從碑面上收回來。
風吹過額頭那片空了的位置。
觸感還是很陌生。
翅膀在身後緩緩收攏。
現在又該頭疼怎麼遮掩的問題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