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家吧。」
「我餓了。」
張衍的聲音,像是一盆溫度恰好的清水,兜頭澆在了聶傾城那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上。
她身上那股幾乎要將整條巷道都凍結的戾氣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。
被他握住的手腕,傳來溫熱的觸感,像一個堅固的錨,將她從暴怒的深海里,一點點拖拽回了人間。
聶傾城看著他,那雙清澈的瞳孔里,映著自己的倒影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那副要將趙家連根拔起的樣子,有點可笑。
他明明什麼事都沒有。
自己卻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,炸著毛,亮著爪子,要將全世界都撕碎。
「好。」
千言萬語,最終只匯成了一個字。
聶傾城鬆開了緊繃的下頜,任由張衍牽著,轉身走向那輛黑色的邁巴赫。
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地上那些蠕動的垃圾。
琳達立刻會意,對著身後的人牆比了個手勢,隨後快步跟上。
巷子裡。
那二十名黑衣保鏢,如潮水般退回車內。
引擎聲再次轟鳴,五輛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掉頭,絕塵而去。
只留下滿地狼藉,和一股濃重的、名為絕望的氣息。
……
返回雲頂莊園的路上,車廂里安靜得過分。
聶傾城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,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她沒有說話,但緊握的拳頭,還是暴露了她並未完全平息的內心。
張衍也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將那隻從巷子裡就一直牽著的手,換了個姿勢,變成了十指相扣。
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,指節分明,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。
聶傾城緊握的拳頭,慢慢鬆開了。
她反手,將他的手握得更緊。
回到莊園,天色已經徹底黑透。
張衍鬆開她的手,徑直走向廚房。
他一邊走,一邊解開襯衫的袖扣,將袖子挽到小臂上。
聶傾城站在玄關,看著他熟門熟路地走進那個屬於他的「領地」,心頭那最後一絲陰霾,也煙消雲散。
她換下那雙讓她腳疼的高跟鞋,赤著腳,跟了過去。
「想吃什麼?」張衍打開冰箱,裡面的食材琳琅滿目。
「隨便。」
聶傾城靠在廚房的門框上,雙臂環胸,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。
看他挑選食材,看他清洗蔬菜,看他系上那件自己買給他的圍裙。
那種感覺很奇妙。
仿佛外面世界的血雨腥風,都被這扇門隔絕。
這裡,只有食物的香氣,和這個男人帶來的,踏踏實實的煙火氣。
張衍的動作很快,洗菜,切菜,行雲流水。
當他擰開水龍頭,準備沖洗手上的泡沫時,動作忽然頓了一下。
他的視線,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。
那裡,有一道極細的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紅色劃痕。
大概是剛才在巷子裡,混亂中被誰衣服上的拉鏈刮到了。
破了點皮,連血珠都沒滲出來。
張衍沒當回事,準備繼續沖水。
「別動!」
一聲尖銳的、帶著顫音的驚呼,在他身後炸響。
下一秒,聶傾城已經沖了過來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
她的臉,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那雙漂亮的狐狸眼瞪得渾圓,死死盯著那道小小的劃痕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道傷口,而是一條正在吞噬他生命的深淵巨蟒。
「怎麼弄的?!」她的聲音都在發抖,「什麼時候弄的?!」
張衍被她這副天塌下來了的模樣搞得有些發懵。
「可能……剛才不小心颳了一下。」
「不小心?!」聶傾城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那裡面全是壓抑不住的後怕和怒火,「你管這叫不小心?!」
她不由分說,直接將張衍推出了廚房。
「坐好!不准動!不准碰水!」
她像一陣風似的衝上二樓,幾秒後,又像一陣風似的沖了下來。
手裡,捧著一個堪比軍用級別的急救箱。
「啪」的一聲,箱子被打開。
碘伏、酒精、雙氧水、棉簽、紗布、繃帶……各種型號的創可貼鋪了滿滿一桌子。
那陣仗,不知道的還以為要現場做個截肢手術。
張衍:??
聶傾城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抽出兩根棉簽,沾上碘伏,可那隻平日裡簽署上億合同都穩如磐石的手,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。
棉簽幾次都對不準那道小小的傷口。
「我來吧。」
張衍有些哭笑不得。
「閉嘴!」
聶傾城低吼一聲,眼眶紅了。
她索性扔掉棉簽,直接用手拿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,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,輕輕地在那道劃痕上塗抹。
冰涼的觸感傳來。
張衍看著她那副緊張到額角都滲出細汗的模樣,心底某個地方,軟得一塌糊塗。
消毒完畢。
聶傾城又拿起一卷嶄新的紗布,開始一圈,一圈,又一圈地往他手上纏。
張衍:「……其實,一個創可貼就夠了。」
聶傾城沒理他,繼續纏。
一分鐘後。
張衍看著自己那隻被包紮得像個白色粽子的左手,徹底無語了。
這誇張的造型,別說做飯了,估計連門把手都握不住。
「好了。」
聶傾城終於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,長長地鬆了口氣,仿佛剛完成了一場耗時十幾個小時的超高難度手術。
她沒有立刻鬆手。
而是用兩隻手,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「粽子」,將它舉到自己的唇邊。
然後,低下頭。
輕輕地,對著那厚厚的紗布,吹了吹氣。
溫熱的氣流,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清甜香氣,拂過張衍的手背。
「還疼嗎?」
她抬起頭,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裡,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後怕。
那一瞬間,張衍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客廳里很安靜,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。
燈光從她頭頂灑下,為她柔軟的髮絲鍍上了一層光暈。
她仰著臉,他低著頭。
兩人的距離,近在咫尺。
呼吸可聞,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。
這一次,沒有梯子,沒有暴雨,沒有任何意外。
空氣中,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發酵,變得粘稠而滾燙。
聶傾城看著他,看著他清澈的瞳孔里,那個小小的、慌亂的自己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帶著一絲狡黠,一絲釋然,還有一絲,不管不顧的衝動。
她捧著他的手,稍稍用力,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分。
然後,她微微抬起下巴,湊了上去。
柔軟的,溫熱的觸感,精準地印在了張衍的唇上。
很輕。
很軟。
帶著一絲顫抖,和一縷甜得膩人的香氣。
一觸即分。
聶傾城退開少許,緋紅的臉頰在燈光下,美得驚心動魄。
她看著已經徹底僵住的張衍,眼波流轉,那顆淚痣,媚得能勾魂。
「這是獎勵。」
她的聲音又輕又軟,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。
「獎勵你……好好地保護了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