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公社的甜菜地旁,幾十號人背著噴霧器,急得滿頭是汗。
吉普車剛停。
杜書記就迎了上來,一把拉住蘇青雲。
「青雲,可把你盼來了!」
「再晚半天,這兩千多畝甜菜就沒了!」
蘇青雲朝地里看了一眼。
甜菜苗剛長出四五片葉。
不少葉片,已經被啃得只剩葉脈。
草地螟順著壟溝往東爬。
密密麻麻,像一層會動的黑灰。
「遭蟲多少畝?」
杜書記回頭招了招手。
公社農技站的老呂,趕緊走過來。
「差不多兩千畝。」
「差不多?」
蘇青雲看向他。
「飛機按地塊打藥。」
「多一百畝,少一百畝,航線都不一樣。」
老呂擦了擦額頭。
「這、這蟲子會跑。」
「哪能量那麼准?」
人群後面,一個姑娘抱著筆記本,遲疑著抬起手。
「我量過。」
老呂回頭一瞪。
「你個小丫頭片子,別跟著添亂!」
姑娘抿了抿嘴。
沒把手放下。
蘇青雲朝她招了一下。
「過來。」
姑娘這才擠出人群,將筆記本遞過去。
「那位蘇青雲同志吧?」
「我叫許春燕,公社知青點的。」
「遭蟲一共兩千三百七十六畝。」
「最重的是西邊草甸子,四百一十畝。」
「甜菜地里,一千六百多畝達到防治標準。」
筆記本上,畫著一塊塊方格。
每塊地查了多少株。
一株幾條蟲。
連蟲子移動的方向,都標了箭頭。
蘇青雲翻了兩頁。
「咋查的?」
許春燕指了指方格。
「每隔十步取十株。」
「一共查了三遍。」
「早上一遍,晌午兩遍。」
老呂撇了撇嘴。
「她下鄉前,她爹在植保站。」
「看過幾本書,就覺得啥都懂。」
蘇青雲沒跟他爭。
他拿著筆記本,直接進了甜菜地。
連查三處。
蟲口數量,跟本子上差不了多少。
西邊草甸子的蟲子最多。
已經有一部分,開始往東爬。
再往東二十多里,就是勝利農場。
蘇青雲合上本子。
「按她標的地方插旗。」
老呂臉上一熱。
「蘇總,俺才是農技站站長……」
蘇青雲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你說,蟲口在哪兒?」
老呂張了張嘴。
半天沒吭聲。
蘇青雲將筆記本還給許春燕。
「你帶人去。」
「白旗插兩頭,紅旗插重災區。」
「別插錯了。」
許春燕用力點頭。
「明白!」
她剛跑出幾步。
兩輛吉普車,又開到了地頭。
地區農業局的梁副局長,推門下來。
「青雲,先等等!」
他手裡拿著一封電報。
走過來,先看了一眼地里的蟲子。
「勝利農場也遭蟲了。」
「六千多畝甜菜,都是國家收購任務。」
「飛機先過去。」
杜書記一聽,頓時急了。
「梁局長,俺們這邊都等半天了!」
「再說,飛機也是俺們先請的!」
梁副局長擺了擺手。
「老杜,別光顧著自家。」
「國營農場的計劃任務,影響更大。」
「按理說,還是先保那邊。」
杜書記臉色難看。
卻又不敢硬頂。
蘇青雲蹲下來。
用樹枝,在地上畫了一條線。
「勝利農場在東邊。」
「這裡是蟲源。」
「現在刮西風。」
梁副局長皺起眉頭。
「啥意思?」
蘇青雲朝草甸子一指。
「蟲子就是從這邊過去的。」
「先打勝利農場。」
「這邊的蟲子繼續往東爬。」
「今天打一遍,明天還得再打一遍。」
梁副局長看著地上的線。
臉上還是有些遲疑。
「可農業局的意見……」
韓長勝走了過來。
他拿出風速表,看了幾秒。
「二級西風。」
「先掐蟲窩,再封東邊。」
「這個航線沒毛病。」
梁副局長抬頭看他。
「韓隊長,飛機調度歸農業局管吧?」
韓長勝把風速表收好。
「天上歸我管。」
「地上的蟲情,聽防治方案。」
「誰的方案對,就聽誰的。」
梁副局長被噎了一下。
他低頭又看了看蟲子。
最終擺了擺手。
「行。」
「先照青雲說的來。」
「不過快點。」
「勝利農場那邊,也等不起。」
半個小時後。
遠處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。
許春燕已經帶人插好了旗。
草甸子四周,也挖出幾條淺溝。
一張張白布,鋪在蟲子前進的路上。
安二飛機從南邊壓下來。
第一趟,沒有進甜菜地。
而是貼著草甸子,撒下一條藥霧。
第二趟,壓住東邊的蟲口。
第三趟,才掠過重災甜菜地。
梁副局長一直盯著手錶。
「這就飛完了?」
「再等等。」
許春燕蹲到白布旁邊。
剛開始,只有零星幾條蟲掉下來。
過了七八分鐘。
草葉上的蟲子,開始往下落。
白布很快黑了一層。
原本不斷向東爬的蟲群,也停了下來。
有些蟲子在溝邊打轉。
沒爬幾步,便蜷成了一團。
許春燕拿樹枝撥了撥。
「剛才一尺寬,最少二十多條。」
「現在能動的,不到兩條。」
梁副局長也蹲了下來。
他抓起一把蟲子。
看了半天。
這才慢慢站起身。
「還真把蟲窩掐住了……」
杜書記咧開嘴。
「梁局長,青雲沒說錯吧?」
梁副局長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少給我上眼藥。」
「趕緊裝下一飛機藥!」
四個架次之後。
重災區,全都打完了。
剩下的零散地塊,由公社組織人背噴霧器補打。
農技員下地查了一遍。
活蟲已經不到一成。
杜書記懸著的心,總算放了下來。
「娘的!」
「兩千多畝甜菜,算是保住了!」
說完,他又想起什麼。
轉頭看向許春燕。
「春燕,這次你也立功了。」
老呂站在旁邊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「她也就是碰巧……」
梁副局長伸手拿過筆記本。
又翻了兩頁。
「這叫碰巧?」
「蟲情查得比你這個站長還准!」
老呂縮了縮脖子。
不敢吭聲。
梁副局長看向許春燕。
「農業局蟲情測報點,正缺個人。」
「你願不願去?」
許春燕愣住了。
「我、我是下鄉知青。」
「戶口還在公社……」
梁副局長把筆記本還給她。
「先借調。」
「關係以後再說。」
「明早,去農業局報到。」
許春燕緊緊抱住筆記本。
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她下鄉七年。
在知青點燒過火,養過豬。
好不容易進了農技站。
每天乾的還是端茶、抄表。
她沒想到。
自己記錄的這些東西,真有人肯看。
「梁局長,我願意!」
老呂嘴角抽了幾下。
以後農業局來查蟲情。
沒準還得聽這個小丫頭片子的。
飛機再次裝滿藥液。
朝勝利農場飛去。
地面上的事情,卻還沒完。
韓長勝拿出作業確認單。
遞給杜書記。
「實際防治面積,兩千二百八十畝。」
「簽個字,蓋章。」
杜書記接過單子。
剛要落筆。
旁邊的馬副主任,突然拉了他一下。
「等等。」
他拿過確認單,看了看。
「咋還有作業費?」
蘇青雲正在收地圖。
聽到這話,抬起了頭。
「飛機燒油。」
「機務要檢查。」
「飛行員也得發工資。」
「不收作業費,收啥?」
馬副主任皺起眉頭。
「不是支援救災嗎?」
「都是社會主義兄弟單位。」
「談錢……影響不好吧?」
幾個公社幹部,也跟著點頭。
飛機過來之前。
誰也沒問費用。
他們都以為,農業局一調度就完事了。
蘇青雲從帆布包里,拿出一份文件。
「省農墾航空隊的指導價。」
「每畝三毛八。」
「藥,由用機單位出。」
他用手點了點作業單。
「兩千二百八十畝。」
「一共八百六十六塊四毛。」
「沒有調機費。」
「一個子也沒多收。」
馬副主任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八百多?」
「都能買十來頭大肥豬了!」
「青雲,救個災還收這麼多。」
「這不是發災害財嘛?」
韓長勝臉色一沉。
剛要開口。
蘇青雲抬手,攔住了他。
「馬主任。」
「你們背著噴霧器,一天能打幾畝?」
「六七畝唄。」
「那兩千二百八十畝,得多少人?」
馬副主任撥弄幾下算盤珠。
沒算出來。
許春燕站在旁邊,小聲開口。
「至少三百二十個工。」
「這還沒算來回兌藥。」
「蟲子也不會站在地里,等三百多人慢慢打。」
蘇青雲將文件收了起來。
「今天這一趟,你們要是不願出錢。」
「成。」
「這八百多塊,我認了。」
馬副主任臉色一喜。
可蘇青雲下一句話,又把他的笑堵了回去。
「以後再遭蟲。」
「先把帳說清楚。」
「啥時候同意結算,飛機啥時候起飛。」
「別跟我說講風格。」
「拿農場工人的工資,拿發動機的壽命講風格。」
「這風格,我講不起。」
馬副主任臉上一陣紅,一陣白。
「你這不是見死不救嗎?」
杜書記一把奪過作業單。
「少扯老婆舌!」
「救了兩千多畝甜菜,八百多塊還嫌貴?」
「真讓蟲啃光了。」
「你賠國家的收購任務?」
他拿起鋼筆,直接簽了名字。
隨後,又蓋上公社公章。
「青雲,這錢俺們認。」
「就是公社帳上,一時拿不出這麼多現錢。」
蘇青雲接過單子,看了一遍。
「先記帳。」
「秋後甜菜款到了,再划過來。」
「我又不是來催命債的。」
杜書記鬆了口氣。
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「這才對嘛。」
「無酒不成席。」
「晚上別走,俺讓食堂燉只雞!」
「不吃了。」
蘇青雲朝天上看了一眼。
「後面還有好幾家等著。」
話音剛落。
公社辦公室的人,騎著自行車趕了過來。
「梁局長!」
「地區打了三個電話!」
「紅旗公社、東山大隊,還有軍墾三場。」
「全都要飛機!」
梁副局長接過記錄。
看得頭都大了。
一架飛機。
分成四半,也不夠用。
他想了想。
轉頭看向蘇青雲。
「青雲,按理說,災情這麼大。」
「飛機還是交給農業局統一調度吧。」
「費用嘛,年底再統一研究。」
蘇青雲聽完,笑了一下。
「調度可以。」
「年底算帳,不行。」
梁副局長臉色有些不好看。
「咋的?」
「還怕農業局賴帳?」
「不是怕賴帳。」
蘇青雲指了指天上的飛機。
「今天你寫個條子。」
「明天他打個招呼。」
「誰都說自己最急。」
「飛一個月,油沒了。」
「發動機該大修了。」
「再找誰掏錢?」
梁副局長揉了揉額頭。
「那你說咋辦?」
蘇青雲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任務單。」
「作業單。」
「結算單。」
「農業局排輕重緩急。」
「航空隊管飛行安全。」
「誰用飛機,誰出作業費。」
「少一張單子,不起飛。」
梁副局長沒馬上答應。
他走進公社辦公室。
拿起電話,給地委撥了過去。
十幾分鐘後。
他重新走了出來。
臉上的表情,有些古怪。
「董書記同意了。」
「他還說……」
杜書記好奇地湊過去。
「說啥了?」
梁副局長輕咳一聲。
「誰想講風格,誰自己掏油錢。」
「不能拿青雲的家底,給自己掙好名聲。」
周圍的人,頓時笑了起來。
馬副主任站在人群後面。
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當天晚上。
地區農業局就弄出了一份臨時辦法。
飛機產權,歸北大荒農場。
飛行和機務,由省農墾航空隊負責。
災情調度,由地區農業局統一安排。
作業費用,嚴格按標準結算。
任何單位,不許強行調用。
也不許拿救災當藉口,拖欠費用。
三天時間。
安二飛機飛了二十一個架次。
一共防治一萬兩千四百六十畝。
光作業費,就有四千七百多塊。
扣掉油料、機務和航空隊分成。
農場帳上,還剩一千七百多。
蘇青亮拿著帳本。
剛開始還滿臉興奮。
算到最後,笑容沒了。
「三哥,飛了三天。」
「咋才剩這麼點?」
蘇青雲翻過一頁。
「大修準備金,還沒提。」
「真能花的,不到一千。」
蘇青亮瞪大眼睛。
「那咱買飛機圖啥?」
蘇青雲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圖啥?」
「自家一萬畝地,不求人。」
「往後十萬畝、幾十萬畝,也不求人。」
「平時閒著,還能把油錢掙回來。」
「這還不夠?」
蘇青亮撓了撓頭。
「夠是夠。」
「可農業局的作業單,都排到下個月了。」
「一架,好像忙不過來啊。」
旁邊的韓長勝,正拿布擦手。
聽到這話,他停了下來。
「不是好像。」
「就是忙不過來。」
他伸手拍了拍機翼。
「照這個活量。」
「再來一架,也閒不著。」
蘇青雲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拿起桌上的作業登記簿。
後面已經排了七家公社。
還有兩個國營農場。
合起來,足足四萬多畝。
看了一會兒。
蘇青雲合上本子。
「先飛著。」
「第二架飛機……」
「也該問問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