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撐著座椅扶手坐直了身體,長發從肩側垂落,散在白色的外套上。
唇上那層青紫已經褪盡,恢復成了一層淺淡的櫻粉色。
保鏢們集體愣住了,張著嘴說不出話。
醫生湊上去看了一眼她的瞳孔,瞳孔回縮正常,對光反應靈敏。
又搭了搭她的脈搏,七十次每分鐘,平穩有力。
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,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。
所有體徵全部正常。
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困擾了她十八年的那陣子冰症,此刻像是從未存在過。
那女人微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抬起來輕輕握了握拳。
十八年了,從她有記憶起,她就在跟身體裡那股無法控制的寒氣作鬥爭。
名醫看了無數個,從國手到民間奇人,每個人都搖頭說」天生的,無藥可醫」。
每到深夜那股寒氣就會從丹田深處翻湧上來,凍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,好幾次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。
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準備。
可剛才那一瞬,那股寒氣散了。徹徹底底地散了。
她抬起頭,看向林劍行。
那個白T恤的年輕人已經退到了兩步之外,手裡甚至又捏起了一顆巧克力,正在低頭剝糖紙。
他的姿態隨意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她站起身來。
身量比林劍行矮了不到半頭,長腿筆直。
」我叫雲霖,你救了我的命。有什麼我能報答你的,你儘管開口。」
林劍行把巧克力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含糊地回了一句。
」不用。」
他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,坐回靠窗的位置,重新調好椅背。
雲霖站在原地,看著他那個漫不經心的背影。
她微微偏過頭,朝旁邊還目瞪口呆的保鏢低聲說了一句。
」查清楚他的身份,我要知道他是誰。」
保鏢如夢初醒,連連點頭,抱著手機匆匆去了艙尾。
雲霖坐回自己的座椅上,偏頭望向舷窗外的雲海。
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,指尖微涼。
那裡還殘留著一絲剛才那個吻帶過來的、陌生的、不屬於她的溫度。
———
飛機降落在大海市國際機場的時候,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。
林劍行一眼就看見人群中舉著」林先生」接機牌的黑色西裝男人。
那人見林劍行出來,微微頷首,快步迎上前來,在嘈雜的人流里低聲說了一句。
」殿主,車在外面。」
沒有多餘的寒暄,林劍行點了點頭,跟著他穿過貴賓通道。
在側門外一輛漆黑的勞斯萊斯幻影前停下腳步。
林劍行坐進后座。
車內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引擎運轉的聲音,只有空調系統細微的風聲拂過耳畔。
影衛坐在駕駛座上緩緩開口。
」白家近期的動向我們已查清,白家二小姐自幼體弱,靠白家獨門藥方續命多年。」
「但三個月前病情忽然加重,面色青白、體溫驟降、昏睡不醒,市里所有三甲醫院都查不出病因。」
「白家廣邀天下道士、高僧,名為驅邪祈福,實則是病急亂投醫,三個月來請了至少三十撥人,開銷數千萬。」
「目前主持大局的是白家大小姐——白靈韻,也就是您的未婚妻。」
林劍行靠在椅背上,他閉上眼睛微微仰著。
勞斯萊斯駛入大海市西郊的白家宅邸區域。
白家宅子是老式的花園洋房風格。
主樓三層,米白色的外牆,尖頂的紅瓦,拱形的窗戶。
此刻主樓門前的大草坪上擺了幾排椅子。
稀稀落落地坐著二三十號人。
有穿僧袍的,有穿道袍的,有西裝革履的,有手拿羅盤的。
草坪中央架起一張供桌,鋪著明黃色的綢布。
三個穿黃袍的道士正圍著桌子轉圈,嘴裡念念有詞,手上揮著黃紙符。
林劍行從車上下來,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朝主樓大門走去。
」站住。」
門廊台階上兩個保鏢一左一右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兩人都是肩寬背厚的大塊頭,西裝底下的胸肌把衣料撐得繃緊,領口別著白家的家徽——一朵銀質的白蘭花。
高個的那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白T恤,運動鞋。
高個保鏢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」戒備」變成」困惑」,又從」困惑」變成不加掩飾的」鄙夷」。
」你什麼人?穿成這樣來白家?」
高個保鏢皺起眉頭,語氣不耐煩。
」今兒白家有大事,閒人免進。你是道士還是和尚?」
「要做法事也沒見你帶法器穿道袍。什麼打扮都沒有,不會是來蹭吃蹭喝的吧?趕緊走趕緊走,別擋著道。」
矮個保鏢跟著幫腔,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,嘴角勾起一個陰陽怪氣的弧度。
」我看啊,又是一個聽說白家招人就想來碰運氣的江湖騙子。」
「這三個月見多了,揣著假符、假藥、假本事就想混進來騙吃騙喝。」
「行了行了,這兒不缺你這種貨色,別在這兒礙眼。」
林劍行看著這兩人,又想起大昌市葉家門口那幾個攔路的保安。
葉家那個穿灰西裝的胖子也是這副嘴臉,見了穿得普通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,恨不得把」滾」字刻在腦門上。
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豪門看門人大概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見了穿得普通的就自動切換成狗眼看人低的模式,也不知道誰給他們的底氣。
大概是那些真正的主人從來懶得管門口的事,才讓這些看門狗養出了一身橫肉和一張臭嘴。
他原本還打算見一見白靈韻,好歹是爺爺輩定下來的婚約,不管退不退,當面說清楚總歸是禮數。
可此刻看著這兩個保鏢的臉,他忽然沒了那個興致。
連門口的看門人都這副德行,裡面那位大小姐就算比葉知秋強,又能強到哪裡去?
乾脆直接退了算了。
省得浪費時間,省得看臉色,省得再被誰指著鼻子說」你配不上我們大小姐」。
他從懷裡抽出那封婚書。
把婚書隨手揚了揚,紙頁在夜風裡嘩啦翻動了一下,露出裡面的幾行字跡。
」我來退婚的,白靈韻在不在?讓她出來。」
兩個保鏢愣了一下,對視一眼,然後同時大笑。
那笑聲太大了,在空曠的門廊里炸開來,連草坪上幾個道士都偏頭看了一眼。
」你說啥?退婚?你?跟我們大小姐?」
高個保鏢笑得彎了腰,扶著門柱子直抹眼角。
」哈哈哈哈——你知道我們家大小姐是誰嗎?」
「大海市多少人排著隊想見她一面都見不著,你穿個地攤貨跑來退她的婚?你怕不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?」
矮個保鏢笑得更誇張,拍著大腿笑得整個人都晃了起來。
」哎喲不行了笑死我了,這怕不是腦子有毛病……退婚?你拿什麼退?」
「那張破紙嗎?怕是路邊撿來的吧?說什麼退婚,我看就是想攀白家高枝編了個藉口——」
笑聲引來了草坪上更多人的注意。
穿僧袍的中年和尚偏頭看了一眼,嗤了一聲又轉回去繼續念他的經。
一個拿著羅盤的老道士撇了撇嘴,低聲嘀咕了一句」又來了個瘋子」。
西裝革履的幾個賓客則交頭接耳,目光裡帶著看熱鬧的興味,有人甚至掏出手機假裝看消息,實則在偷拍。
林劍行站在那兒,婚書還揚在手裡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就在這時,主樓大門從裡面推開了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。
白靈韻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裙子,裙擺垂到腳踝,腰間繫著一條淺藍色的細帶。
她沒化妝,素著一張臉,可眉眼依然精緻得挑不出毛病。
」怎麼回事?這麼吵?」
她皺著眉看向門廊處,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
」裡面正在救人,能不能安靜點?」
兩個保鏢立馬換了副面孔,剛才還笑得前仰後合,此刻腰板一挺,爭先恐後地湊上去告狀。
」大小姐!您來得正好!這人說——」
高個保鏢指著林劍行,語氣裡帶著一股」您聽聽他有多離譜」的誇張架勢。
」說他是來退婚的!拿著張破紙就來說要退您的婚!您聽聽這像話嗎?」
白靈韻微微一怔。
她的目光越過兩個保鏢的肩頭,落在林劍行臉上。
娃娃親。
她想起來了。
小時候爺爺給她提過,說她在娘胎里就定了一門親事,是林家後人。
她當時才五六歲,聽完就忘了,後來長大之後她把這檔子事當做老人家隨口一提的玩笑,從來沒當真過。
這些年忙著打理白家的生意、忙著照顧體弱的妹妹、忙著應付各路覬覦白家產業的人,那紙婚約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。
可現在這個人拿著婚書站在她家門口說退婚。
長得是挺帥的,她不得不承認。
可這個態度……吊兒郎當的,站沒站相,兜里還揣著零食袋子。
跟那些仗著幾分姿色就想攀附豪門的浪蕩子有什麼區別?
她壓下心裡那點微妙的不適,開口時語氣客氣卻疏離,努力維持著白家掌事人該有的體面。
」婚約的事,我做不了主,我妹妹正在裡面接受治療。」
「我爺爺也在裡面守著,等驅邪儀式結束了,我爺爺來和你談這件事。」
她頓了頓,側身做了個」請離開」的手勢,指尖指了指大門外的方向。
」現在,請你先離開,別干擾裡面的儀式。」
林劍行沒走。
他偏頭往主樓門內看了一眼,目光穿過門縫和影壁的間隙,能看見大廳深處的景象——煙霧繚繞。
七八個穿道袍的人圍著什麼在轉圈,手裡揮著符紙,嘴裡念念有詞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從裡面飄出來的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那是將死之人身上獨有的、瀕臨散盡的陽氣。
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」就那群三腳貓功夫的假道士假和尚,」
」再讓他們拖下去,人該真死了。」
白靈韻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她攥著裙擺的手指緊了緊。
」你——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錢、請了多少人嗎?那些都是從全國各地請來的高僧和道門大師!」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胡說八道!」
她話沒說完,旁邊一道聲音插了進來。
」白小姐別跟這種人生氣。」
一個穿著月白色練功服的年輕男人從草坪那邊走過來。
他步伐穩健,下盤紮實,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種練武之人才有的沉穩。
他面容算得上俊朗,眉目端正,可嘴角掛著一絲倨傲的弧度。
目光落在林劍行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、居高臨下的輕蔑。
他走到白靈韻身邊站定,身形挺拔,比林劍行高了小半頭。
他抱了抱拳,姿態倒有幾分江湖人的規矩,可話里那股尖酸藏都藏不住。
」在下大海市武道協會會長之子,趙橫。」
「今日隨家父拜訪白府,正巧碰見這等奇事——」
他轉向林劍行,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。
」這位兄台說什麼退婚、說我們請的高僧都是假貨,怕是來蹭熱度、找存在感的吧?這種靠編造婚約來攀附豪門的人,我見多了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周身氣勢微放,一股頗為渾厚的內力波動從他身上散開。
草坪上那些賓客們立刻感受到了這股氣息的強度,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低聲議論起來。
」趙公子這內力怕是已經到武道一轉巔峰了吧?差一步就入二轉了!」
」這麼年輕就快突破二轉了?了不得了不得,趙會長這兒子教得好。」
」那個白T恤小子完蛋了,趙公子最看不慣這種招搖撞騙的,今天怕是要拿他立威。」
趙橫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笑,朝林劍行勾了勾手指。
」放心,我會留你一條命的,不過嘛,讓你長點記性,知道什麼人惹得起,什麼人惹不起。」
話音未落,他整個人已經動了。
腳下一蹬,草坪上的草皮被他踩出一個淺淺的凹坑。
右拳裹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氣勁朝林劍行胸口轟來。
那拳風凌厲,帶著破空聲,力道足以把普通人的肋骨打碎三根以上。
林劍行站在原地,連口袋裡的手都沒抽出來。
趙橫的拳頭在離他胸口還有半寸的位置停住了。
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手腕的骨骼在同一瞬間發出一連串細碎的」咔咔」聲。
眼底的傲氣還沒來得及轉換成別的情緒,痛覺已經涌了上來。
」啊——!」
趙橫慘叫著往後倒退了七八步。
他左手托著那條耷拉著的右臂,臉色瞬間煞白。
他甚至沒看清對方做了什麼,那股力量就隔空打碎了他的手臂。
草坪上一片死寂。
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賓客們集體張著嘴,像被人捏住了喉嚨。
那些道士們面面相覷,手裡的符紙和法器全都僵在半空中。
趙橫咬著牙退到人群後面,臉上寫滿了驚駭。
他完全感應不到林劍行身上的內力波動,一絲都沒有,像這個人根本就是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。
可普通人怎麼能不動手就震碎他的臂骨?
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。
這個人把內力藏得一滴不漏,說明他的境界高出自己不止一個檔次。
這種藏鋒不露的高手,他趙橫今天招惹了。
白靈韻站在門廊上,瞳孔微微收縮。
趙橫是什麼水平她清楚,大海市年輕一輩里數得著的人物。
在這個人面前連一合都撐不過,對方甚至沒讓他看見自己是怎麼出手的。
她剛要開口說什麼,主樓大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從裡面衝出來,滿頭滿臉的汗。
」大小姐!二小姐她……..心臟驟停!脈搏摸不到了!呼吸也停了……!」
白靈韻的臉色瞬間慘白,整個人轉身就往門內衝去。
草坪上那些賓客們愣了半秒,然後一擁而上,跟著往裡面涌去。
道士和和尚們也顧不上什麼驅邪法事了,扔掉符紙和念珠就往裡沖。
林劍行站在門廊外,看著那些人蜂擁而入的背影。
他想了想影衛的匯報:
白家二小姐白清瑤,天生靈眼,能看透人體經脈,江湖人稱」仙醫」。
白家這些年能在大海市站穩腳跟、與各大家族分庭抗禮。
靠的就是白清瑤那一雙神眼和出神入化的醫術。
藥材生意、研發渠道、人脈網絡,全系在二小姐一個人的肩膀上。
她要是倒下了,白家的頂樑柱就塌了半根。
剩下一個白靈韻能撐多久?
牆倒眾人推的道理誰都懂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封婚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