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宋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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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青連名帶姓,沒有叫老榆,更沒有叫宋公。
他憤怒,甚至恨不得殺人。
誰有錯呢?
百姓何其無辜?
可錯的人,又是誰?
孫青喊不出來,只是胸口憋悶得很。
宋獻忙跑到前面來,握著筆的手,也在顫抖著。
這些事情,他何嘗不是真的震耳發聵,畢竟他就在孫青的身後,一個字一個字的記錄著。
「可都將吳掌柜的話,都寫下來了?」孫青問。
宋獻忙點頭:「孫大人,您放心,一字不漏。」
「好!」孫青深吸一口氣。
語氣裡面,充滿了痛苦。
他們都是痛苦的,也是無奈的。
大廈將傾,又哪兒是一人能力挽狂瀾的。
孫青想要活著,他不過一直守住的,都是一座城罷了!
孫青獨守而立,許久,才緩緩開口:
「吳掌柜,你把我捧得太高了。我不是神,也不是什麼救世主。河間府就這麼大,能容納的人有限。」
他看著吳掌柜,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,也沒有刻意的溫和:「真正的問題,不在於百姓在哪兒,而在於怎麼從根子上防住災情、怎麼在災情來了之後把人救下來。」
「可我只是一個知府。我上面還有布政使、有巡撫、有閣老,再上面還有陛下。」
「我能管的,只有河間府這一畝三分地。河間府之外的事,我管不了,也救不了。」
吳掌柜跪在地上,抬著頭看他。
眼眶紅通通的,嘴唇抿成一條細線,在微微發抖。
他忽然低下頭去,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,喉嚨里發出一種壓抑的哭喊聲。
「大人……」他抬起頭,聲音嘶啞得幾乎破了音,「若是就連您都救不了我們,那……那誰能救?」
吳掌柜代表的,不僅僅只是他一人,而是無數將河間府當做桃花源的人。
「吳掌柜,慎言啊!」宋獻嚇得一哆嗦,顧不得手中筆桿子,一下子捂住吳掌柜的嘴巴。
摸得他臉上到處都是墨跡。
卻也顧不得了,宋獻聲音顫抖:「大明是朱家的大明,能救大明的,是咱們的陛下啊!」
宋獻到底是京官,對於這一切,相當謹慎。
吳掌柜淚如雨下,只是跪在那,腦袋咚咚磕頭。
含糊不清的說:「皇帝高坐廟宇之上,我們老百姓看不見,摸不著。」
「我們只知道,老天爺要收了我們。皇帝老兒也管不了。」
「可河間府不一樣,河間府沒有皇帝,但有孫大人。同樣的一片天,只要是跟隨著孫大人的人,老天爺也收不了。」
「嗚嗚嗚嗚,嗚嗚嗚嗚……」
五十多歲的人了,一想到老家的那些慘狀,趴在地上,已是哭的泣不成聲。
孫青於心不忍,也無可奈何。
若開了城門,河間府將陷入一片混亂之中。
「宋公,」孫青的聲音微微顫抖著:「送吳掌柜,回招待所吧!」
府衙。
天已黑透,孫青睡意全無,依舊坐在案前。
蠟燭燃盡,剛換上新的,趙龍總算回來了。
「城外情況如何?」孫青急忙站起。
趙龍抱了抱拳:「回大人,暫時還沒有難民到城門口。」
「按您的吩咐,派了三個快馬沿著南北兩條官道往外探了三十里。南邊官道上,零零散散有二三十人,多是推著獨輪車、背著包袱往北走的;北邊那條路,人稍多些,約莫七八十人,老弱婦孺都有,拖家帶口的,走得不快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孫青的臉色,繼續說:「這還是腳程快的。那些能走到離咱們河間府三十里以內的,要麼是先得到消息早早動身的,要麼就是身強力壯能趕路的。」
「估算了一下,按這個密度,再過三五日,零零散散的加起來恐怕得有幾百人。再過十天半個月……」
「是啊!時間越長,來的人越多。」孫青發出一聲感慨。
他抬起眼:「你估一下,要是全都涌過來,大概會有多少人?」
趙龍沉默了,臉色難看到了極致:「大人,光眼下這陣勢,一個月內涌到城下的,少說三五千。若是消息再傳開些,周邊幾個府的人也跟著動,這個數目……怕是要翻倍。」
「小的也是從災民潮出來的,要不是大人救命,小的早就餓死了。」
「可難民潮不是論個數,是論片兒的。人一多起來,沿著官道鋪開,一眼望不到頭。」
孫青沉默了。
吳掌柜的哭聲猶在耳邊,擾的人心煩意亂。
「大人,那些人,我們要救嗎?」趙龍的聲音也是顫抖的。
自己吃過苦,所以想幫人撐傘。可他也知道,那是何等恐怖的事情,以至於聲音不得不發顫。
孫青面色凝重,沒有半點猶豫,直接了當回答:「救不了!」
「大人,可您那麼強……」趙龍語氣有點著急。
孫青看了他一眼直接打斷:「與我個人無關。」
「救不了。河間府糧食自給,作坊運轉,保衛隊護城,招待所收人,一切都井井有條。」
「可問題從來不在河間府之內,而在河間府之外。」
「只要我們關上門……」趙龍語氣激動。
看見孫青立在那沒有說話,又緩慢的低垂下腦袋,不敢說話。
孫青內心何嘗不是煎熬。
他有的只有一府之地,而災荒是整個北方的。
崇禎年間的大旱覆蓋了陝西、山西、河南、北直隸數省,餓殍遍野,人相食,受災人口數以百萬計。
河間府最多能撐得起十來萬人,可撐不起幾十萬、幾百萬人。
土地就那麼多,糧倉就那麼大。城是活的,可活的也有極限。
更致命的是上面。
他只是一個知府,他頭上還有巡撫、總督、內閣、皇帝。
裁撤驛站是聖旨,加征賦稅是國策,整個大明都在拆東牆補西牆。
他跳出來,算什麼?!
孫青從不敢奢求自己能救國,他只是想護得住自己能護得。
他護不得大明,只想護住河間府這一方人的命。
並且,縱觀歷史上,整個崇禎朝真的找不到一個能夠救天下的人。
袁崇煥不行,孫承宗更不行,哪怕是崇禎一點希望也看不到。
孫青之所以能走到今日,不過是知道結局,先一步行動起來罷了!
「關上城門吧!」孫青終於開口了。
趙龍眼睛陡然瞪大,不可置信的看向孫青。
孫青苦澀一笑:「至於那張招工的令,繼續貼著。」
「有人來,詳細盤問。若是我需要的人,可招入城中。」
「但凡能為我河間府提供價值的,均可入河間府戶籍。只要能夠立功,便可將家人接入城中居住,享受同等待遇。」
這已經是孫青給出的,最高讓步了。
畢竟河間府的地盤,就只有這麼點大。
趙龍咬了咬牙,於心不忍,卻也無可奈何,只得拖著沉重的步伐,咬牙出去。
孫青揉了揉太陽穴。
起身,朝著後院走去。
還未進院子,嬰兒啼哭不止,仿若在訴說院中冷清。
楊青青抱著嬰兒在院中輕輕哄著,瞧見孫青進來,眼睛一亮,立馬上前。
「相公,」她極力挑好,「鍋中一直熱著飯菜,我這就給你準備。」
孫青並不接話,只是看了眼懷中嬰兒。
眉眼與他像極了,只是那是楊青青手中的籌碼。
「相公,你抱抱他好嗎?」
「我這就給你端飯去。」
楊青青極力將孩子湊到他跟前。
孫青見狀,卻後退一步。不曾伸出手來,更不曾觸碰嬰兒一下。
語氣冷淡的,仿若那並非他親生:「不必!」
「夜裡露水大,你帶孩子,早些歇著!」孫青說罷,轉身要走。
楊青青聲音微微發顫:「相公,你還去書房嗎?」
「如今孩子都足月了,就不能去我房中,睡一晚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