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河間府路上。
依舊是銀裝素裹,一路走來,寸草不見。
楊青青與沈君如一起坐在後面的大馬車上,唯有孫青一人,坐在前面的小馬車上。
別說孫承宗擔憂,此刻孫青何嘗不是一樣,心中滿是憂慮。
一縣施仁政,只是守一方鄉土的小小善舉,遮掩容易、禍事極小。
一府改制分糧,便是撼動整個府域錢糧法度,百官盯著、朝廷看著。崇禎本就多疑,一步踏出便是滅門之禍。
在交河縣,尚且還有宋獻,蘇就大,孟兆祥三人幫忙。
可去了河間府,管控範圍與勢力複雜度天差地別。
河間府河間府統管數個縣城,橫跨大片土地,各地世家、大地主、軍戶、鹽商盤根錯節。
利益群體錯綜複雜,一處推行均分,其餘各縣豪強會抱團牴觸,根本沒法統一落實。
更何況,交河縣計劃開始時,正趕在冰天雪地之前。
這惡劣天之下,真是令人瘋狂,許多計劃都無法執行,若要開工,這冰天雪地的,很難找人。
十一月朔風凜冽,北地寒霜覆地。
河間府衙前古木蕭疏,整座府署沉肅冷硬,較之尋常時節,更添幾分官威凜凜的壓迫感。
孫青率先下了馬車,看著後面,楊青青與沈君如穩坐後面馬車,明知到了,也不見下馬車。
外面雪大,在馬車內也要暖和些。
長階青石結著薄冰,兩側衙役披襖立班,身姿僵直,無人敢稍動。
肅靜、迴避兩塊黑漆官牌立在檐下,寒風穿廊,吹得旗角獵獵作響,整座大堂寂然無聲。
男主一身素儒長衫,外罩薄棉披風,踏冰拾階而上。
冷氣侵骨,他眉目沉靜,步履不疾不徐,無半分少年怯寒之態。
孫青裂開調整好情緒,如今頂著高陽孫氏後人的名頭,縱使面對一府正堂,依舊要不卑不亢、氣度端凝。
府堂之上,知府王逢元端坐公案後,烏紗端正、蟒補森嚴。
時值崇禎初立,朝野動盪,閹黨初除、朝局未定,他身居河間府要位,終日如履薄冰。
如今又聽聞京中來人,竟是孫氏後輩。
他抬眸望去,看著堂中年輕卻沉穩如山的來人,心底瞬間掂量清楚分量。
小小一縣能治得井井有條,如今親至府衙,絕非少年閒行。
堂外寒風穿梁,嗚嗚作響,滿堂官吏屏息側立,無一人敢出聲。
王逢元目光沉沉打量堂中少年,語氣端整:「你是何人?」
京中旨意尚未下達,崇禎親筆聖旨還在孫青手中。貿然來到這河間府,原河間府人,自是不知。
孫青不卑不亢:「在下乃是高陽孫氏!孫青。」
「高陽孫氏子弟?」王逢元聽聞名號,瞬間來了精神,語氣忽地拔高:「你就是孫青?治績聞於交河,本府早有耳聞。」
「今日登門,不知何事?」
」自然是來,為河間府百姓效力。」孫青面上帶笑微微拱手,禮淡而身正,無半分攀附,亦無半分卑微。
看來王逢元早就聽了孫青名字,一聽他來幫忙,臉上一喜:「不愧是孫閣老族人,你的事情我早有聽聞。」
「小小年紀,能夠將政績做的如何,實在是難得……」
這話難辨幾分真偽,孫青客氣:「府台謬讚。」
「今歲北地寒早,河間各州縣流民四竄、糧價躁動、戍防鬆弛。交河一縣安穩不足成事,一府安穩,才是真的守住畿輔門戶。」
王逢元眸色微凝,這話聽起來,倒像是關心。
可說來說去,孫青也不過僅是一個縣令罷了。
若是去孫承宗親自到來也就罷了,到底是孫閣老,王逢元也甘願讓步。
可對方,也不過只是少年。
王逢元神色略帶不喜,緩緩開口:「府衙自有章法,朝廷自有規制。一縣之治,不必越俎代庖過問府事。」
這句話是官場上明確的劃清權限、敲打越界。
孫青神色未變:「規制安穩,需先百姓安穩。」
「如今新帝登基、朝局震盪、閹黨餘孽未清,朝堂無暇顧及北地。」
「河間若亂,先亂畿輔,再擾京師。府台守的是官規,晚輩守的是鄉梓。殊途同歸,不必分彼此。」
王逢元臉色已冷的可怕。
他為官謹慎、最怕擔責。河間一旦出亂,崇禎多疑,所有罪責首當其衝皆是他這個知府。
能夠在此刻,將燙手山芋丟出去最好。
只是孫青不過是一個小小縣令罷了,一來就要領駕在他之上,誰能願意?
孫青知道,這一天遲早會到來。
想要讓北直隸握在手中,接管河間府便是最明智之選。
並非不是瞧不出王逢元不願,只是孫青懶得去花這等功夫。
孫青語氣依舊平和,卻字字壓人:「晚輩無意干越府台公務,只求府衙放開錢糧調度、鄉勇統籌、州縣協防三事。」
「晚輩替府台鎮住地方、平息流民、穩住人心。」
「孫青,你可知,你到底在說什麼?」王逢元終是克制不住心中火氣。
瞧見孫青說的如此理所當然,一來就盯上自己位置,又氣又急:「你如此這般作為,當真令人不齒。」
「河間府不歡迎你,還請你快快離去!」
王逢元說罷,便要趕人離開。
孫青心中冷笑,歷史上的王逢元,本就不是什麼好漢。
天啟末年閹黨當道,崇禎剛登基清算閹黨,王逢元屬於中立尋常文官。
無強硬靠山,畏懼朝堂風波,是一個極其容易被拿捏的人。
」王大人,「孫青笑了笑,不進不退,反而走上前來:「我出任,何必講你的意見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王逢元心中已有不安。
孫青知道事情殘忍,還是如實相告:「今上命在下,接手河間府。」
「勢必要將此處,打造成交河縣。」
王逢元心中原本就慌,此刻一聽,臉上汗水竟也隨之滴落。
顫抖著聲音道:「我若是不同意呢?」
他說這話時,明顯底氣不足:「孫公子,還請莫要與我開玩笑。」
「河間府多年以來我已了如指掌,」王逢元的語氣逐漸放軟:「孫公子,何必呢?」
」你本就出眾,想要成為一方官員,有何難處?」
「楊姑娘,」孫青不再搭理此人,衝著外面馬車喊道:「有人不服從陛下旨意,速速取來聖旨。」
車簾掀開。
楊青青緩步下了馬車。
原本還在據理力爭的王逢元,一瞧見楊青青,臉上血色盡失。
「你……」王逢元開始質疑自己眼睛,磕巴許久才道:「竟會和楊姑娘在一起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