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烈看著胸口解扣子的手,有一瞬間的怔愣。
身體僵硬繃直,差點把隋媛媛給扔出去。
可隨即又想到面前的人是自己女兒,有什麼可緊張的,不僅不躲,反而配合地彎著腰。
隋媛媛能夠感受到蘇烈從抗拒到接受的過程,頓時無趣的匝巴嘴。
本來還想逗逗他說點騷話,結果這人眼神慈愛的都要下奶了,隋媛媛那點跳脫的心思就萎了。
「坐到椅子上,我給你換藥。」
既然都到了衛生局,隋媛媛順腿去醫院買了點碘伏、紗布還有消炎藥。
包紮的棉布圍了一整天,弄下來的時候連著傷口。
隋媛媛已經儘量動作快點,等棉布撕下來的時候,蘇烈還是疼出一身的冷汗。
看著他渾身緊繃,把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都不吭一聲,隋媛媛無奈抬頭看他。
「疼就喊出來,這裡也沒別人,幹嘛硬扛啊!」
「不行,不能……這樣!」
蘇烈眼神都疼得渙散了,他喃喃自語的,是已經深入骨髓的本能。
隋媛媛看著臉色慘白的人,無聲搖頭。
這人到底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,對自己近乎嚴苛,好像這身體是借來似的。
她當軍醫這麼多年,遇到過能忍的,就沒見過他這麼能忍的。
這回有了正規消毒消炎的藥品和工具,隋媛媛的手法更快了。
沒一會,就把有點發炎的傷口收拾完畢,又包紮穩妥。
剛想說讓他今晚在招待所休息,他就抿著嘴唇,眼巴巴看著隋媛媛。
「閨女,你是不是覺得媽受傷了,會是你的累贅?
媽能幹活,也能幫你打人,你就讓我跟著你去吧,你要是出事了,我這寡婦可怎麼活啊!」
聽到前面,隋媛媛還覺得正常。
當蘇烈說出寡婦的時候,她都要被氣笑了。
寡婦他是當不成了,但隋媛媛努努力還是能當的。
「行吧,那你跟我走,咱們置辦點東西。」
隋媛媛帶著蘇烈先去供銷社,在賣藥品的地方買了兩套不鏽鋼針灸針。
100支一包,兩包一共兩塊四毛錢。
但這種只適合治病,要是想用來當飛針防身的話,還是得加粗加長的純銀針才行。
一般這種就得專門定製。
隋媛媛去了賣首飾的地方,問了老師傅能不能定做銀針。
「可以是可以,但這玩意得手工鍛打,兩周取貨。
你要幾支的?」
隋媛媛要了盤龍柄,並且要加粗加長,反正都定了,直接要了20支一套的。
純銀針這玩意一般人不用,隋媛媛在老師傅驚異的目光中,掏了三十五塊錢全款拿下。
她甚至慶幸針灸針不用票據,不然都沒門路買。
老師傅看隋媛媛那興奮的樣子,不由地搖搖頭。
三十五塊就這麼花了,現在的小年輕可真敢花錢。
隋媛媛沒管老師傅複雜的眼神。
在外人看來那些就是普通的針灸針,可在隋媛媛看來,這些可都是她的老婆!
前世她隨身的那套銀針,陪著她度過多少艱難險阻,哎……不能想,想多了都是眼淚!
「閨女,咱們還去哪?」
除了午飯,蘇烈看隋媛媛沒有要回招待所,似乎在找什麼。
隋媛媛看看蘇烈,看了看四周,把他拉到隱蔽的角落,掏出來兜里的六塊手錶。
「我要把這六塊手錶給賣了,不過賣供銷社怕被人盯上……」
「那就去黑市!」
不等隋媛媛說完,蘇烈就已經提出了解決辦法,並且拉著她往前走。
七拐八拐的,隋媛媛已經記路記到大腦宕機了,蘇烈就和來過似的,輕車熟路。
「你和我說,你是不是假裝失憶逗我玩兒呢?」
隋媛媛實在是沒忍住,把心裡的疑惑問出口。
「什麼失憶?你這孩子就會拿你媽我開玩笑。
我沒來過這裡,但我聽到路人提黑市,再跟著要過來的人,不就好了。」
最近這一年,黑市管控不那麼嚴格,但依舊總有巡查。
要去黑市的人,面部表情就和旁人不一樣,蘇烈一眼就能判斷出來,跟著總沒錯。
隋媛媛被蘇烈一頓繞,明明每個字都知道,合在一起就不是很懂。
她還是更擅長聞味道。
「到了,我們把臉蒙住,記得,一會要是有突擊檢查的,你就跟著我跑。」
蘇烈已經把附近幾條路都記到腦子裡,帶隋媛媛離開非常輕鬆。
有了蘇烈這麼說,隋媛媛立馬有底氣了。
說實話,她不是很擅長認路,就怕一著急,跑死胡同里。
兩人把臉蒙好,一人交五毛錢入場費就進入黑市,隋媛媛找了個空地蹲著。
在蘇烈的疑惑下,掏出來了一塊手錶放手心裡,等待買家。
剛擺上沒多久,就有人過來看。
「你這手錶怎麼賣?」
「這位同志眼光可真好,您瞅准了,滬牌全鋼機械錶,九九成稀罕物兒。
不要票,一塊130!」
那人一聽130塊錢,立馬皺了眉頭,嘟囔著太貴了。
隋媛媛也不惱,他嫌棄貴那才好,證明這人想買。
儘管蒙著臉,隋媛媛抬頭看他,讓那人看到她眼底的真誠。
「同志,不貴了,這表全新的要125塊,但你得有手錶票啊。
現在一張票還得五十塊呢,要不是我爸重病需要錢手術,我才不捨得拿出來賣呢!」
隋媛媛聲音帶著哽咽,瘦弱纖細的肩膀一顫一顫的。
那人把手錶拿起來認真端詳了一番,款式確實是最新的,要是去供銷社還未必能排到呢。
「行,我買了!」
130塊錢買一塊表真不貴,那人一咬牙,一跺腳,到底還是忍不住心動,掏錢了。
「哎呦,真是太謝謝您了,您可真是大好人。
等我爸好了,我一定讓他去感謝您!」
回頭去隋長征的墳頭燒紙,讓他託夢好好謝謝人家!
隋媛媛興高采烈送走買家,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後,美滋滋又從兜里掏出來一塊表。
那六個死人的手錶都很不錯,隋媛媛如法炮製,開價100塊到130塊錢。
兩個小時後,嗓子都說乾的隋師傅,懷揣著690塊錢,拉著蘇烈逛起了黑市。
黑市除了見不得光,價格比市場價貴之外,一切都很好。
隋媛媛甚至在這裡找到了一株野山參,都要長出人形了,討價還價一番,100塊拿下。
「閨女,這野山參也太貴了,非得買麼?」
蘇烈看隋媛媛寶貝似的把野山參放懷裡,實在是有些肉疼。
一百塊錢,能買多少斤糧食。
「當然要買,野山參藥性好,關鍵時候能救命的。
而且,這個也是給你治病的重要藥材之一。」
蘇烈不僅是中了神經毒素,身體也虧空得厲害。
現在看似強壯兇悍,實則是各種病都累積在身體裡,什麼時候打破平衡,他就徹底完了。
隋媛媛腦子裡已經有了幾種治療方案,苦於沒有藥材,這不就找到一個。
蘇烈一聽,隋媛媛花一百塊錢買人參是為了自己,深邃的眉眼頓時融化成一汪秋水。
麻木空洞的心口,被一股暖流包裹著。
好像,從來沒人會為自己這樣做過,這種被人惦記的感覺好陌生。
「哇,銀針,這裡竟然有銀針!!」
就在蘇烈走神的時候,隋媛媛突然歡呼一聲,快步跑到前面不遠處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蹲在角落,一臉麻木地看攤子。
空地上擺了幾樣東西:一套純銀針灸針,一個古樸的藥箱子,還有幾樣炮製藥材的工具……
隋媛媛站在攤位前,差點哞得一聲哭出來。
蒼天啊,大地啊,這是哪個天使大姐送來的老頭啊。
所有的東西,她都能用啊!
「老爺爺,您這東西怎麼賣啊?」
隋媛媛直接把銀針拿到手裡查看,物件有年頭了,針體都已經氧化發黑了。
不過看得出來,這銀針是被很小心的使用,估計是幾代傳下來的。
果然,那老頭說是祖代留下來的。
「家裡有銀針,醫術沒傳下來?」
隋媛媛翻看其他的東西,順嘴就問了一下。
老人聞言面色一僵,眼底閃過痛楚,閉上眼睛瓮聲瓮氣地解釋。
「我兒子繼承了衣缽,打仗的時候,跟著他爺爺去戰場救援……
都死在那了……」
隋媛媛手指一頓,揉了揉鼻子,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怎麼安慰。
好想給自己兩嘴巴,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「這些我都要了,您開個價兒!」
為了彌補心靈上的愧疚,隋媛媛決定不講價了。
老頭兒聽到這話,並沒有開心,反而伸手撫摸著那些物件兒。
像是和最親近的人告別。
「這些一共二百塊,你要就拿走,不要就拉倒!」
一套純銀針也就二十多塊,藥箱子和那些東西,雜七雜八加一起最多也就一百塊撐死。
老人這開口就二百,屬實有點貴。
但隋媛媛連猶豫都沒有,數了二百塊錢,遞給老頭。
老頭看著手裡的二百塊錢,非常不可思議。
他都做好像之前一樣被罵的打算了,沒想到這就成交了?
隋媛媛沒再看老頭,正埋頭整理,準備讓蘇烈幫忙拎的時候。
就見老頭熱淚盈眶,撲通一聲跪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