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字跳到03。
蘇禾做了個決定。她把地下室監控和車載鏡頭並排掛上主屏,雙畫面同推。兩邊信號各自獨立,誰也掐不死誰。
「兩路都不能斷。」她對沈硯說,「斷哪路,觀眾看哪路的回放。」
彈幕秒懂。
【這是留證據的打法。】
【一格都不許黑。】
【雙機位,專業。】
倉庫里,電梯門開了。裡面沒有人。
方嵐站在門前,沒進去。她先掏出手機,對著轎廂內側拍了一圈,又對著樓層按鈕單獨拍了一張。
蘇禾在耳機里提醒:「電梯有信號屏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嵐收起手機,「所以我拍的是進電梯之前。」
彈幕齊刷刷。
【嵐姐學壞了,學得好。】
【這波取證意識,法律博主看了都點讚。】
SX-0428伸手要按樓層鍵。方嵐按住了她的手。
「電梯只認我的臉,說明它知道我會來。」方嵐說,「知道我會來的人,正在等我進去。」
她退後一步,抬頭看向轎廂頂角的攝像頭。鏡頭很小,紅燈亮著。
「我在門口說。」她對著攝像頭,「你上來,或者我下去,你選。」
監控畫面里,電梯數字停住了。
停在了03。
彈幕炸了。
【對峙。隔著一層樓的對峙。】
【她讓對方先動,這是下棋的思路。】
留守間裡,沈硯沒閒著。他調出了這棟倉庫的原始建築圖紙,又調了三年前的翻新備案。翻新備案上的施工方,註銷了。監理單位,也註銷了。
他往回翻到最後一頁,備案的備註欄里有一行補充說明。他盯著那行的格式看了幾秒。
續約提醒簡訊的格式。標點,語氣,一模一樣。
他把截圖甩進工作群,只打了四個字:「同一個手。」
林鹿湊過來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氣沒敢出聲。
負二層的監控畫面突然動了。03層的電梯門重新打開,一個人走出來。
方嵐認識她。
出道第一年的經紀人。三年前「因個人原因離職」,從此在行業里銷聲匿跡。所有採訪里提起她,都是一句話帶過。
對方站在監控死角外,刻意站在車載鏡頭能拍到的位置。
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知道現在有直播。我就是衝著直播來的。」
彈幕靜了兩秒。
然後瘋了。
【???】
【離職三年的那個?】
【她這站位是懂的,專挑鏡頭拍得到的地方。】
方嵐看著她:「你在名單上?」
「編號001。」對方說。
方嵐搖頭。「001的審批欄是空的。你不簽東西,你只讓人簽。」
對方笑了。「對。所以我不是001。我是替001管鑰匙的人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真001,你認識。而且很熟。」
「誰。」
「電梯裡見。」對方抬手,指了指轎廂,「現在信號屏蔽沒了,我說名字,會被掐。」
彈幕刷起來。
【掐播的人怕這個名字。】
【這就很說明問題了。】
【怕被掐說明名字大到平台都不敢接。】
蘇禾這邊發現了異常。地下室監控畫面是對方主動推過來的,但推流通道里藏了一段附加數據。她點開,是地下室近三個月的完整錄像備份。
對方順帶傳上來的。像是怕他們看不全。
蘇禾快速掃描。每天凌晨兩點,都有一個人影進電梯。刷卡的位置,用的是指紋加人臉。
她把其中一幀放大,推上副屏。
側臉。半張臉,下巴壓著,看不全。但輪廓在那兒。
彈幕有人認出來了。
【等等,這個側臉……】
【別瞎說,不可能。】
【我說是就是,我看過他所有採訪。他低頭簽字就是這個角度。】
【別報名字,報了要被掐。】
蘇禾沒說話,把那幀圖存了三份,本地一份,加密盤一份,寄給律師一份。
方嵐帶著SX-0428進了電梯。那位前經紀人站在電梯外,沒跟進來。
她只說了一句:「名單第一頁,你先看登記日期,再看簽名順序。順序是反的。」
電梯門合上,開始下降。
轎廂里很安靜。SX-0428忽然開口。
「三年前提醒我續約的號碼,就是從這棟樓的基站發出的。」
方嵐側過頭看她。
SX-0428看著轎廂門上自己的倒影。「我今天來,不是看門的。我是來認人的。」
電梯到負二層。
門開,是一條檔案走廊。兩側鐵櫃從地面頂到天花板,每一櫃掛一塊牌子,牌子上全是編號。
SX-0428走到428號櫃前。
柜子沒鎖。她拉開門。裡面整整齊齊一摞合同,每一份的乙方都是她。她一份份翻過去,翻到第一份,停住了。
日期,比她自己記得的「第一次簽約」,早了整整兩年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,很久。
「這兩年,我替誰在打工?」
彈幕沒人接話。只有一排排。
【查。】
【往死里查。】
方嵐找到了名單第一頁。登記日期最早的那份,簽名順序果然是反的——乙方的名字簽在甲方欄里,甲方欄簽著乙方的名字。
她對著鏡頭,念出第一份合同甲方欄里那個倒置的簽名。念完,她停住,把合同舉近鏡頭,指著簽名旁的見證人一欄。
見證人欄里,是方嵐自己的名字。
二十歲時的筆跡。工工整整。
她完全不記得簽過。
【她自己的名字。】
【她就是鏈條的第一環?】
【等等,見證人不是隨便簽的,見證人有法律效力的。】
留守間裡,沈硯同步比對筆跡。他把方嵐二十歲出道時的公開簽名圖樣調出來,疊在那份見證人簽名上。
重合度,百分之九十七。
但他在重合圖上發現一處差異:見證人簽名收筆的勾,比公開圖樣長了一截。
他把長出來的那一段單獨框出來,放大,看了三秒。
「這不是模仿。」他說,「這是有人握著她的手簽的。」
彈幕:
【什麼意思?】
【教簽名的老師?還是……】
【握著手簽,本人可能根本不知情。】
負二層盡頭,真正的地下室門出現了。門禁是人臉的。屏幕亮起,掃過方嵐的臉。
滴一聲。通過。
但門只開了一條縫,卡住了。
門內傳來一個聲音。很近,很清楚,不慌不忙。
「別推。這門後頭的東西,得我自己開。」
方嵐貼著門縫看進去。
看清裡面的人,她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
車載鏡頭拍下的是她的後背。她的肩膀晃了一下,很快穩住,但鏡頭忠實,誰都看見了。
留守間裡,技術台急報插進來。
那個掛著沒人念的名字——強制下線權限名單上的最後一人,剛剛主動申請連線上播。
第三次連線申請。頭像備註只有兩個字:「我來念。」
沈硯看了一眼負二層的畫面。方嵐還貼在門縫上,沒動。
又看了一眼連線申請。
他做了一個決定。對蘇禾開了專線,只說六個字。
「接進來,但延播。」
「延多少?」
「延到她念完。」
蘇禾那邊敲了個回車。【記了。延播七秒,指令來源:沈硯。時間:現在。】
主屏上,連線接通了。
畫面里那個人坐得很正,身後是白牆,沒有任何可辨認的背景。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念名字。
「在念名字之前,我要先糾正直播間一個錯誤。」
他看向鏡頭。
「編號001的審批欄不是空著的。它是被擦掉的。擦掉之前,那裡有簽名,簽的是方嵐的名字。」
他抬眼。
「用她二十歲的筆跡。握著她手的人,現在就在她那扇門後面。」
彈幕炸成一片,又強行安靜下去。幾十萬人在等一個名字。
負二層。
方嵐終於從門縫邊退開,轉過身,面對車載鏡頭。
她的聲音很穩。
「門後的人,我剛才看清了。」
她停了一拍。
「是我帶進這個行業的第一個人。」
話音落下,門後那個聲音隔著鐵門接了一句。語氣溫和,和很多年前一樣。
「小嵐,進來吧。名單最後一頁,我給你留了位置,一直留著。」
彈幕最後一次刷新,停在了滿屏的同一個字上。
【念!!】
【念!!】
【念!!】
沈硯把延播鍵按了下去。